香水

第4章


    他撩起教士的长袍,提着发出号叫声的篮子跑动起来,他穿过街头巷尾嘈杂的
人群,奔向圣安托万市郊大街,顺着塞纳河向东走,出了城,走呀,奔呀,一直奔
到夏鲁纳大街,来到街的尽头,在这儿的玛德莱娜・德・特雷纳尔修道院附近,他
知道一个叫加拉尔夫人的地址。只要给钱,加拉尔夫人对任何年龄和任何人种的小
孩都接受。泰里埃把一直在哭闹的小孩交给她,预付了一年抚养费,然后逃回城里。
他回到修道院,立即脱下他的衣服,像扔掉脏东西一样,然后从头洗到脚,跑回卧
室爬上床。在床上,他划了许多十字,祷告了良久,最后才轻松地沉入梦乡。
    加拉尔夫人虽然还不到三十岁,但是已经饱经沧桑。她的外表看上去与她的实
际年龄非常不相称,相当于实际年龄的两倍、三倍甚至一百倍,极像具少女的木乃
伊;在内心世界方面,她早已死亡。她还在儿童时,她父亲有一次用火通条打在她
额头上,即紧靠鼻根的上方。打那以后,她就失去了嗅觉,丧失了人的冷热感觉乃
至任何激情。随着这一台,温存和憎恶、欢乐和绝望,对她来说都已经变得陌生。
后来一个男人同她睡觉,她什么也没感觉到;她生孩子时同样是感觉麻木。她对死
去的孩子毫不悲伤,对活下来的孩子也不高兴。她丈夫用鞭子打她时,她一动也不
动,而当丈夫在主宫医院死于霍乱时,她也不觉得轻松。她惟有两种感觉,就是:
每月偏头痛到来时,她的心情稍许变得阴沉,而当偏头痛逐渐消失时,她的心情则
变得稍许开朗。此外,这个像死去一样的女人便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另一方面…或者也许正是由于她完全失去感情冲动的缘故,加拉尔夫人具有一
种毫不留情的纪律观念和正义思想。她不偏爱委托她抚养的小孩,也不亏待任何一
个小孩。她每天只给小孩安排三餐,绝不多给一小口饭吃。她给幼婴每天换三次尿
布,直到他们满一周岁。满一周岁后哪个还尿裤子,他并不挨骂,而是挨一记耳光,
被罚少吃一顿饭。伙食费的一半她用于寄养的小孩,另一半归她自己,分毫不差。
在东西便宜的时候,她不提高自己的收入,在困难时期,她也从不多掏一个苏,即
使关系到生死存亡,一个子儿也不加。因为那样做,她觉得生意划不来。她需要钱。
她对钱计算得特别精确。她老了要买一份养老金,要积攒许多钱,以便她可以死在
家里,而不像她丈夫死在主官医院。她对丈夫的死本身无动于衷。但是她对他同成
千上万个陌生人一起集体死亡感到毛骨悚然。她期望自己能单独死去,为此她需要
伙食费的全部赚头。在冬天,寄养在她那里的二十多个小孩会有三四人死亡,但是
她的情况总还是比其他大多数私人育婴户好得多,并远远超过大型的国立育婴堂或
教会育婴堂,那儿的婴儿死亡率往往高达十分之九。当然,自会有很多来补充。巴
黎每年产生一万多新的弃儿、私生子和孤儿。因此某些损失不必放在心上。
    加拉尔夫人办的育婴所对于小格雷诺耶真是天赐之福。他若是在别处,或许活
不下来。但是在这个没有感情的女人这里,他却茁壮地成长。他有坚强的体质。像
他这样的人既然能在垃圾堆里安然活下来,就不会那么轻易地被世界淘汰。他可以
连续数日喝稀汤,他喝最稀的牛奶就能度日,消化得了烂菜和腐烂变质的肉。在童
年时期,他出过麻疹,害过痢疾,出过水痘,得过霍乱,曾落到六米深的井里,胸
部曾遭开水烫过,但他活了下来。虽然这些给他留下伤疤、破裂和疮痴,使他的一
只脚有点畸形,使他走起路来拖拖沓沓,可是他活着。他像有抵抗力的细菌那样顽
强,像只扁虱那样易于满足,它安静地停在树上,靠着它在几年前获得的一小滴血
维持生活。他的身体需要的营养和衣着,在量的方面甚少。他的灵魂不需要任何东
西。受人庇护、关照和抚爱――或者说一个小孩所需要的全部东西――对于童年的
格雷诺耶来说,是完全不需要的。更确切地说,我们觉得,他之所议一开始就养成
不需要这些东西,其目的是为了生存下去。
    他生下来后的哭声,在宰鱼台下发出的哭声――随着这哭声,他把自己带进回
忆里,把自己的母亲送上断头台――不是企求同情和爱的本能哭喊。这是经过良好
考虑的、几乎可以说是深思熟虑的一声哭喊。新生儿通过这声哭喊,决定自己放弃
爱,但是却要生存。在当时的情况下,这两者犹如水火不能相容,倘若这小孩要求
两者得兼,那么他无疑很快就会痛苦地毁灭。当然,这小孩当时满可以选择为他敞
开的第二种可能,可以默不作声,可以不经过这条弯路直接选择从生至死的道路,
他因此可以给世界和他本人省掉许多不幸。而为了如此简单地离去,需要有最低限
度的天生的友好,然而格雷诺耶恰恰没有。他一开始就是个可惜的家伙。他出于纯
粹的反抗和纯粹的恶毒而选择了生。
    他不像一个成年人那样做出抉择,这是理所当然的,成年人或多或少需要丰富
的理智和经验,以便能够在各种选择中做出抉择。但是他的选择具有植物生长的性
质,正如一粒扔掉的豆子进行选择,要么发芽,要么仍旧是粒豆子。
    或是像树上的那只扁虱,生活为它提供的无非是接连不断的越冬。丑陋的小扁
虱把自己铅灰色的身体弄成球体,以便对外界造成尽可能小的面积;它把皮肤弄得
光溜溜和结结实实的,其目的是为了不致从自己身上流出什么,分泌出什么。扁虱
把自己造得特别小和一副寒酸相,目的是不让人看见和踩死。这孤独的扁虱聚精会
神地蹲在自己的树上,它眼睛、耳聋,又是哑巴,唯有嗅,年复一年地嗅,在数里
之外就嗅到过往动物的血,它靠自己的力量永远也到不了那些动物那里。扁虱可以
让自己的身子跌到树林的地面上,用它的六条小腿向这儿或那儿爬行几毫米,躺在
树叶下死去,上帝不知道,并不值得为它感到惋惜。但是扁虱倔强,执拗,令人讨
厌,它一直蹲着,活着,等待着。它等待着,直至千载难逢的机会把一只动物送到
树下让它吸吮。于是它失去了克制,让自己跌落下来,紧紧抓住这只动物的肉,刺
进去,咬进去・・、…
    格雷诺耶就是这样一只扁虱。他沉默地活着,等待着美好的时光。他交给这世
界的无非是他的粪便;没有微笑,没有哭声,眼睛没有光辉,身上没有自己的香味。
其他任何妇女都会把这畸形的小孩赶出新i开的0拉尔夫人不这么做。她嗅不出这孩
子没有气味,她并不指望从他那里获得灵魂上的鼓舞,因为她自己的灵魂已经枯死。
    与此相反,其他小孩都立即觉察到格雷诺耶非同一般。从第一天起,他们都觉
得这个新来者叫人害怕。他们尽可能躲开他睡的铺位,大家睡觉时靠得紧紧的,仿
佛房间里变冷了。年纪小的有时在夜里哭喊起来;他们觉得卧室里刮起了一阵风。
其他人梦见格雷诺耶夺去一些他们呼吸的空气。有一次,年纪较大的小孩联合起来
想闷死他。他们把破烂衣服、被子和未草堆在他脸上,上面再压上砖瓦。第二天清
晨,加拉尔夫人把他拖出来时,他已经被压得青一块,紫一块,但是没有死。他们
后来又搞了几次,但都没有得逞,至于用自己的手扼住他的脖子,使他窒息死去,
或是把他的嘴巴或鼻子塞住,这自然是置他于死地的较可靠的方法,可他们又没这
胆量。他们不想碰他。他们厌恶他,犹如厌恶一只大蜘蛛,对于这只蜘蛛,人们不
想亲自动手把它弄死。
    他长大一些了,他们放弃了谋杀计划。他们大概已经认识到,他是消灭不了的。
他们避开他,从他身旁跑开,在任何情况下都避免跟他接触。他们并不恨他。他们
对他也不妒忌,不羡慕。在家里,加拉尔夫人一点也没感觉到。其实事情很简单,
他们觉得他在这儿妨碍他们。他们嗅不出他的气味。他们怕他。
    客观地看,其实他连一点令人害怕的因素也没有。他长大起来,长得并不特别
高,并不壮,虽然丑,但并非丑得别人见了就吓坏。他不好斗,不左,不阴险,不
对别人挑衅。他遇事愿袖手旁观。就连他的智力似乎也不可怕。他三岁时两腿才开
始站立,四岁时才说出第一个词,就是“鱼”这个词,它是在突然激动的百瞬间说
出来的,犹如一个鱼贩来到夏鲁纳大街叫卖他的货品从远处险喝的回声。接着他说
出的词汇是“天竺葵”、“山羊圈”、“皱叶甘蓝”和“雅克洛尔”,后者是附近
一所修道院的一个园丁助手的名字,他有时在加拉尔夫人处干重活和粗活,他的出
众之处就是这辈子尚未洗过脸。至于动词、形容词和虚词,格雷诺耶难得用。除了
“是”和“不”――他第一次说出来已经很晚了――他尽说些名词,而且只是具体
东西、植物、动物和人的专有名词,并且是在他突然嗅到这些东西、植物、动物或
人的气味的时候。
    在三月的阳光下,他坐在一堆山毛样木柴上,木柴受热发出劈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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