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只是妖怪

    “你怎么还不出事？”
    周小天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桌上的签筒，她很纳闷，顾诚为什么依然好端端的。
    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说，兆先于卦，无论是那天的兆还是卦，都是不太好的意思，她不认为是自己出错了，卦可能出错，那个兆无论如何也不是好事。
    破财消灾？
    有这个可能。
    周小天思量着，如果是这样的话，顾诚远比她认为的要厉害。
    莉莉丝深情地望了周小天一眼，在这一刻她们的想法同步了，她回头看看顾诚。
    你怎么不出事？
    黑山在等你忽然暴毙，我在等你死，那只鬼想给你下药，看吧，周小天现在也在期待你出意外。
    做人做到这个地步，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莉莉丝忽然觉得顾诚真是太悲催了，没有人想他好。
    “你还没死心？”顾诚头也没抬，拿一根手指逗猫。
    “唉，你让我很难办啊。”周小天道。
    “对卦产生了怀疑。”顾诚说。
    “怀疑倒不至于，夜路走多了总能遇见鬼，我又不是小学徒，现在一个人称这么大门面，我师父会的我都学了个七七八八。”
    周小天拿着一根签子戳了戳头发，她早过了那个坎——在某个时期会忽然怀疑自己掌握的是不是真的，因为会有那种怎么也算不准的情况，那时会从根本上开始怀疑自己，怀疑易这个东西的准确性。
    “年纪轻轻，懂的不少。”顾诚道。
    “我还没学会识字之前，先跟我师父学会了画卦爻。”周小天翻个白眼。
    “学都没上过？”
    “上到初中了……”周小天羞愧。
    “你师父不当人啊。”顾诚感叹，怎么也要把学业完成到高中才行，到时候还能挂名混个大专。
    “你师父才不当人！”
    周小天哼道，同时想到顾诚好像说过他是个老师……
    妈蛋的，这货学历好像很高。
    “手艺活，也不错。”顾诚侧头看向夏小满，当初他离开没几年，就恢复高考了，赵红还碎碎念叨了很久，早知道多拖几年，让她参加高考出国留学，然后再离开就完美了。
    “可惜日渐式微。”
    周小天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是趴在桌上，为当前的易学环境感到忧愁。
    繁体字的改革直接重伤了测字这一大类，接着信息化时代又是一记重锤，现如今这一分支可以说是到了末路，很难看见重新兴起的希望——固然打字也可以勉强继续用拆字、增减、离合、干支等办法，但其中精华，象形法、字体法、会意法、笔迹法等等都成了时代的眼泪。
    其他数术的环境也都差不多，和许多其他民间手艺一样，逐渐走向没落，骗子横行，新派乱七八糟的东西层出不穷，真真假假，传承断了，根也就断了。
    “有你在，它就断不了。”顾诚道。
    “我死了呢？”
    “也会有下一个你。”
    “……希望吧。”
    周小天撇了撇嘴，下一个她……这么说也没错，总会有人把它传下去。
    “你在哪做？网上还是靠熟人？搞不定的客户可以介绍给我。”周小天道。
    “我没有做。”
    “为什么没有？”周小天疑惑，手上有两把刷子，当个兼职也可以赚不少钱，算一卦多的千八百，少的也有两三百。
    “不缺钱。”
    “……”
    周小天憋了一下，半晌没吭声，真是强大的理由。
    妈的有钱人就是这么狗。
    “有个八字没看准，你试着看看？”周小天从桌上扯出来一张纸。
    “拿来我看看。”顾诚随意道。
    周小天呼了口气，不知道他这副高人的模样哪来的，这么理所当然，但是想到自己请他办事，还是从桌后出来，把纸递到他手上。
    顾诚拿过纸抖平，看上面娟秀的字迹，夏小满也凑过来，念道：“癸酉，己未，庚申，丁亥……时上正官，印护月扶，蛮不错嘛，就是亥时的火有点可惜，这有什么看不准的？”
    顾诚没有理她，仔细看了两遍，确实不复杂，只是周小天说看不准……
    周小天背手瞅着他。
    “这不是你排的？”顾诚问。
    “嗯？”
    周小天愣了愣，点头道：“人家直接拿过来的，出生的时候就找人看过，写在一张红纸上，那人给的结论和我差不多，我抄下来了还没回她，打算研究研究是哪出了问题。”
    “你自己按照这个时间排一下。”顾诚若有所思。
    “时间有问题？”
    周小天仔细看了两眼，她用五虎遁快速查了一遍没什么问题，就直接拿着用了，此时再细细算算，回到桌前摆弄。
    夏小满还在围着顾诚转，“有什么问题？有什么问题？”
    “噢！”周小天在桌前恍然大悟。
    “看出来了？”
    “这谁料得到！”周小天叫道。
    夏小满凑过去，月柱赫然变了。
    “那天晚上八点刚好节气交接，未月变成申月！”月柱己未变为庚申，意思完全不一样了。
    “偷懒要不得，还是自己动手靠谱。”顾诚瞥了夏小满一眼，她也是这个毛病，喜欢犯懒，然后就会犯些弱智错误。
    “现在是建禄格，伤官见官，哪来的印护官，看得准才有鬼了。”
    “有两下子！”周小天已经在忙了，随口敷衍道。
    顾诚抱着莉莉丝，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说懒吧，用手机排绝对不会出现这种错误，万年历把每年的节气排得准准的，她偏喜欢手算。
    “一点都不细心！”夏小满叉腰训斥，“老顾，骂她！”
    “还是得借助科技的力量，手工排盘真不行，一个不注意就出错了。”周小天道。
    她相信当初那个人也不是有意排错的，没有人会注意到哪分钟换节气，只有万年历软件才会这么严谨。
    “你忙吧，我把她带回去了。”顾诚拍拍莉莉丝，顺便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借来看看？”
    周小天抬头瞄一眼，“记得还回来就行。”
    “反正不可能弄丢。”
    顾诚视线放到夏小满身上，夏小满转身消失不见，不想和他同路。
    他只好带着猫离开。
    过片刻，鬼魂又重新出现，虚虚飘在一旁，用手撑住下巴，侧头望着周小天。
    周小天从旁边拿草稿纸，手从她身上穿过，丝毫不觉。
    点点汗珠从额头渗出来，周小天用袖子抹一把，调电风扇对着自己。
    该装个空调了。
    周小天想着，忽然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冷意，暑气带来的焦躁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