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凤阙

    这一日，训练结束，君辞命陈腯击鼓，将所有人召集，她站在将台上，看着下方脸上渗着密密汗渍的人，夕阳的余辉将他们黝黑的面容照出了黑红的光。
    坚毅的目光，笔直的身板，再也不见最初的散漫。
    君辞凤眸含笑：“近来你们严以律己，刻苦操练，勤勉可嘉。我与应先生商议，明日起全军休沐五日。”
    君辞的话，令所有人一阵错愕，要知道君辞来了之后，治军格外严苛，不允许任何人无故缺勤，曾有不少人装病耍赖，都被整治的服服帖帖，除了正常的休沐，绝不会给任何人额外休沐一日。
    突然宣布全军休沐五日，整整五日，实在是令人摸不着头脑。
    喜悦自然是在大部分人的脸上，少部分还是有些好奇或者凝重。
    “明日我将带一部分人入邙山特训，所带之人片刻后陈腯会点名，军中诸事暂且交托应先生，明日亦有一位我的幕僚入军，从旁协助应先生。”君辞目光一扫，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说到特训秦啸等人目光奇亮，熠熠生辉。
    君辞顿了顿继续道：“此去横穿邙山，虽有我同行，生死难料，我拟订之人不愿同去亦不强求，未拟订之人，若有心也可寻陈腯试炼，只要通过试炼，便可同去。”
    这话又引起了一番骚动，他们都很清楚，他们没有在第一次的武比排上名次，拿到一官半职，便没有怎么在君辞这里留下名字，这是一次机会。
    君辞让开，命陈腯念名字，从秦啸起到什主所有军官，除了柳城与兰岸都赫然在列，另外还有几十名普通士卒，这都是军中十分勇猛之人。
    念完名字，君辞就走了，不少人一阵商量踊跃去寻陈腯试一试，看看他们有没有资格参与这一次特殊的训练。
    柳城与兰岸几乎是同时拔腿追着君辞到了帅营。
    “将军，为何独独漏了末将。”柳城当先询问，他隐隐发现，君辞并不如何器重他。
    君辞给高禹使了个眼色，高禹退到帐外，挺直身躯眸光精铄。
    “柳军将今年三十有五了吧。”君辞缓缓开口。
    柳城皱眉：“将军是觉着末将年迈，受不了风餐露宿之苦？”
    君辞含笑轻轻摇头：“并非如此，家父尚且比柳军将年长。”
    “那……”柳城疑惑地看向君辞，“将军何故提及末将年岁？”
    “柳军将家中和美，娇妻幼子，是有家室之人。”君辞目光真挚，“中护军踩着中领军的脸面大出风头，这口气大丞相绝不会咽下去，我这段时日一直留在军中，大丞相才无从下手，此次我出了军营，必将是一场腥风血雨。”
    柳城面色一滞，他这把年纪会留在中护军，和秦啸等人完全不一样，是深思熟虑的明哲保身，自有他的一副玲珑心肝，若先前没有深想，君辞这样几乎直白地告诉他缘由，容不得他装糊涂。
    “将军带着秦军将他们……”柳城有些呐呐道。
    既然明知道这是一场殊死之战，还要带上秦啸他们……
    “我会与他们说明，不愿去我绝不强求。”君辞道。
    柳城霎时间不知如何开口，他大概能够猜到秦啸他们的选择，哪怕明知道周荣会大举击杀君辞，他们也会义无反顾，更不会有半点退缩之意。
    那他呢？
    柳城很想开口义正言辞说出誓死相随，但话到嘴边他却吐不出来。
    他可以死在战场上，这样的牺牲，他觉得无愧于妻儿，可若是为了君辞而明知危险还要去闯一闯，他不愿，因为与君辞的情谊并未到这一步。
    “柳军将十五岁从军，经历大小战役数十场，河阴之变后也未曾投向大丞相，铮铮铁骨，不媚不俗，不应该将一腔报国之赤诚埋葬于朝廷的尔虞我诈。”君辞语重心长道，“回去吧，我不在军中这些时日，你可要好生看着他们，莫要因着休沐五日，便将半年的汗水付诸东流。”
    “将军……”看到君辞凤眸清亮而又真挚，没有半点失望与疏离，柳城忽而有些羞愧。
    “柳军将，我原是可随意寻个由头糊弄于你。”君辞提醒道。
    她是可以糊弄柳城，有千百个理由，让柳城没有办法寻根究底，但是她没有，这是对柳城的一种信任。
    柳城背脊下意识一挺，他明白君辞从始至终没有打算带上他，无关能力，无关信任，无关亲疏，只是当真为他着想：“末将领命！”
    掷地有声说完，柳城又犹豫片刻后道：“将军，末将等将军与诸位同僚凯旋。”
    君辞含笑点头：“下去吧。”
    柳城行了礼退下，君辞目送他离开，不同人有不同的收服方式，柳城这样的人不能用秦啸与巫铮的方法，要润物细无声。
    转头看着冷着一张小脸站在一侧的兰岸，君辞道：“我不带你，你应当知晓缘由了。”
    “你嫌我武艺不好。”兰岸很直接。
    他百步穿杨，箭无虚发，但武艺不佳，连巫铮都打不赢。
    “有这个缘由。”君辞从不糊弄兰岸，这是个固执而又清冷的冷酷少年，心思格外敏锐，对善恶与真假有极精准的判断，“另一个缘由则是你于周荣而言，是个急需防备之人，你若随我同去，他必定会派更多人暗杀。”
    武比的时候，兰岸实在是太耀目，周荣不知兰岸武艺不高，只擅长射箭，就连骑术也不过平平，若兰岸也同去，周荣会更重视。
    这个理由成功说服了兰岸，少年抿了抿唇，有些苦恼，他不愿君辞去冒险自己不陪同，又知道自己会给君辞增加危险。
    “弓弩什方成，你不可耽误，日后你亦不能时刻随同我，需得早日习惯。”君辞轻笑道，“你且放心，这世间能取我性命之人，尚未降世，我定会平安归来。”
    瞧着少年已经有所动摇，君辞再添一把火：“反倒是带上你，我可不保证能把你活着带回来，周荣也不想我身侧有你这样的能人。”
    兰岸鼻翼里轻哼一声，终究妥协：“我会等你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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