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流的元宇宙

    “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
    “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
    “彼皆习之，魂往必释些。”
    “归来兮！不可?托些。”
    ——《楚辞·招魂》
    ……
    香江，九龙，黄山村。
    寂寥的山风吹过。
    一男一女静静站在一座坟茔面前。
    坟茔残破，周围是挖掘机和压路机平整过的土地，荒草和灌木都被掀起，只剩下一块裂开的古旧墓碑，遍布风霜。
    黑色的墓碑上面，雕刻着一行字：
    卜门楚人美之墓。
    “楚人美我知道，卜门是什么意思？”
    身材高大的男人转头问道。
    “卜万田，黄山村的教师，一头猪狗不如的禽兽，粤剧名伶楚人美的丈夫。”
    女人双手插袋，淡淡说道。
    意思就是，楚人美嫁入卜家后，死后墓碑也得写成“卜门某某某”了。
    男人懂了，随即问道：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刨坟吗？”
    女人摇了摇头：
    “坟茔早就已经被施工队刨平了，尸骨被扔进了下面那潭水池里面。”
    说完，她冲着山下努了努嘴。
    男人转头看去，眯起眼睛：
    “我下水把她捞出来？”
    女人“扑哧”一声笑道：
    “你的思路怎么都是这么直来直去的？如果你不带瓦钢剑、黄金指虎和尖叫甲虫下水捞尸，我怕你被楚人美弄死。如果你带了那三样东西下水捞尸，我怕你把楚人美吓跑。”
    男人眉头皱起：
    “那要怎么办？”
    女人转身向着山下走去，口中说道：
    “回村，我已经准备好仪式了。”
    ……
    夜晚，黄山村的一间老旧屋子里面。
    贫穷，落后，年久失修。
    八九个男女被捆绑得严严实实，嘴里塞着布团，眼睛蒙着黑布，一排地坐在墙角。
    这是电影里的主角四人组，外加降临这个宇宙的轮回者们，已经全都被傅青海制服，捆扎整齐置于里屋，防止他们干扰到张妤柠和傅青海精心筹备的招魂计划。
    这就是两人的行动模式：傅青海负责解决玩家，张妤柠负责解决鬼怪，分工明确。
    和电影《修女》的那次轮回一样，轮回世界这次同样没有区分阵营，而是统一发布任务，任务也和上次“封印恶魔瓦拉克”非常相似——“净化厉鬼楚人美”。
    玩家全都同属一个阵营，傅青海也不好滥下杀手，但要确保他们别来添乱。
    因为“净化厉鬼楚人美”这个任务非常简单——至少对于中国玩家来说，如果熟知电影《山村老尸》的剧情，自然知道楚人美的怨念因何而起，只要想办法化解了她的怨念和仇恨，自然就可以让这只怨灵解脱。
    这就是中国灵异恐怖电影的一贯解题思路：冤有头，债有主，大仇得报，怨念自消。反映了中国人的传统价值观念。
    日本灵异恐怖电影的“纯粹恶念”，泰国灵异恐怖电影的“因果轮回”，欧美灵异恐怖电影的“虔诚笃信”，又各自反映了不同国家和民族的价值观念。
    然而傅青海和张妤柠所谋甚大，根本不满足于仅仅只是完成任务。
    屋里唯独只剩一个行将就木的耄耋老人没被捆缚，而是安安稳稳地坐在客厅里面，他的脸上带着忧愁，拱手作揖，对傅青海和张妤柠说道：
    “两位……两位捉鬼壮士，我姨她本是含冤而死，即便害人性命，也是为了报仇，我恳求两位，恳求两位……”
    老人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了。
    傅青海摆手说道：
    “我知道，老人家，不用担心，你姨很快便会得到解脱和安宁的。”
    这位老人就是楚人美生前收养的孤儿，李强，也是黄山村灭门案中唯一一个没有遇害的人，其他六十六个村民全都被楚人美杀害了。
    张妤柠正在桌前布置。
    一杯从配角手里搜来的尸油，插进一根棉线，点燃一盏蜡烛。
    一碗从沉尸潭里舀来的潭水，里面混合了傅青海和张妤柠的一滴血液。
    “尸油、潭水、血液……buff已经叠满了，不怕楚人美不来。”
    张妤柠成竹在胸地说道。
    据她所说，满足三个条件中的任何一个，都有可能招来楚人美，而张妤柠直接三样叠加，大大增加了刷出女鬼的概率。
    张妤柠对于各种灵异恐怖电影里的仪轨和仪式，都可谓是烂熟于胸，令傅青海十分佩服，只见两人先是浅饮了一口混合了彼此血液的沉尸潭水，坐于桌前，闭上眼睛，手拉着手，张妤柠口中低声念道：
    “有人在下，我欲辅之。”
    “魂魄离散，汝筮予之。”
    “魂兮……归来！”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
    “呼～～～”
    一阵阴风吹过，尸油蜡烛熄灭了。
    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张妤柠缓缓睁开双眼，看向了傅青海的背后，老屋房门的入口处，一抹皎洁的月光从外面斜斜地照射进来，一个身穿红色粤剧戏服的诡异人影，静静站在那里。
    “她来了。”
    张妤柠平静地说道。
    傅青海扭头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老屋门前空空如也，只有一抹皎洁月光。
    他不是阴阳眼，除非鬼魂想让他看见，否则他不可能看得见鬼魂的存在。
    张妤柠皱着眉头盯着楚人美，看见那个面容扭曲糊烂的女人忽然咧嘴一笑，身体隐入旁边的墙壁里面，连忙喊道：
    “她想先杀里屋的人！”
    说完，张妤柠随手一招，瓦拉克，伽椰子，还有新近加入鬼怪天团的“笔仙”金仁淑，一齐现身，朝楚人美左中右包夹而去。
    四只鬼怪张牙舞爪厉嚎怪叫，在客厅上空战做一团，黑气四溅，灵体翻飞，傅青海却啥也看不见，只能看见客厅里供奉的牌位被撞倒，顶上悬挂的白炽灯泡不停晃悠。
    一脸懵逼。
    在张妤柠眼中，楚人美渐渐寡不敌众，突然她的面目一阵拉扯扭曲，尖叫一声，转身朝着离她最近的傅青海扑了过去。
    “青山，在你身后，她想附体！”
    张妤柠急忙大喊。
    傅青海握紧了套在指节上的黄金指虎，转身朝着背后的空气就是一拳挥出。
    “呯！”
    那里明明空无一物，却仿佛击中了什么东西似的，手指传来一丝力道反馈。
    墙上忽然浮现女人身体压出的凹痕。
    张妤柠的眼中，可怜的楚人美被三只鬼怪轮番撕扯本就灵力大损，又遭到傅青海的无情铁拳，直接被一拳砸飞焊在墙上。
    “把她抓过来！”
    张妤柠纤手一指，吩咐道。
    三只鬼怪一拥而上。
    …………
    “手握圣光，却看不到光明。”
    ——约翰·康斯坦丁。
    ……
    美国，马里兰州，洛城。
    “《乡村老尸》的影史地位，主要是它把香江灵异电影从鬼马搞笑的偏门风格里面扭了过来，回归恐怖本身，但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模仿《午夜凶铃》的意思。”
    街道上，傅青海边走边说。
    “《驱魔人》我知道，十项奥斯卡提名，两项获奖，这在恐怖电影史上是空前绝后的，论艺术价值和成就地位，我觉得《驱魔人》比《乡村老尸》更胜一筹。”
    张妤柠笑道：
    “虽然你不关注情节和背景，但是说起电影发展历史，你倒是头头是道的。”
    傅青海点了点头：
    “我以前其实不太敢看恐怖片。”
    以前：指成为星际战士之前。
    傅青海对《驱魔人》的评价高，自然也和他自己的价值观有关系。
    他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和唯物主义者。
    《驱魔人》影片中透露出对上帝全知全能的悲观态度，对基督教信仰的怀疑：恶魔几乎是无所不能的存在，不论是圣经、圣水还是十字架……基督教徒所信仰、所依靠的一切，在恶魔面前都毫无作用，而代表着上帝权威的神父，更是直接惨死恶魔手中。
    中国观众可能难以想象。
    但要知道，绝大多数欧美发达国家，其实都是宗教国家，《驱魔人》带给他们的震撼，对他们宗教信仰的践踏，堪称精神地震……甚至导致电影遭到了各国教会的强烈抵制。
    当然，导演威廉·弗莱德金要宣扬的也不是唯物主义，否则电影结局该是某种“科学骗局”，他要宣扬的其实是虚无主义。
    温子仁虽然是一个华裔导演，并且还以《招魂》三部曲、《修女》、《安娜·贝尔》等一大堆电影构建了一个庞大的招魂宇宙，但傅青海其实不太喜欢招魂宇宙，因为招魂宇宙代表的就是那种典型的，专门迎合欧美传统宗教价值观念的恐怖灵异电影——
    你要笃信上帝，才能战胜恶魔。
    梵蒂冈编外驱魔人——沃伦夫妇，就是依靠虔诚信仰才能屡屡逢凶化吉。
    所有伟大的文艺作品，都会或公开或隐晦地夹杂价值观念，也就是国人们爱说的“夹带私货”，h·p·洛夫克拉夫特甚至非常直接露骨地表达过他的种族歧视观念。
    相反，那些没有“夹带私货”的文艺作品，才是默默无闻、随风飘散的东西，很多人其实不反感观念输出，他们只是把和他们价值观不符合的统一称作“私货”而已。
    ……
    一米九零的傅青海身着简单便装，背后挎着一个高尔夫球杆袋，里面装着瓦钢剑碎心，腰间的皮带扣上，系着一个通体金黄的指虎和一个小巧陈旧的香烟盒子。
    一米七二的张妤柠，黑色的修身牛仔裤，黑色露腰工字背心和黑色短款机车皮衣，依然是她最爱的风格。
    男人帅气，女人酷辣，并排走在街上，看着十分般配。
    两人来到一家汽车旅馆门前。
    傅青海微微皱眉，问道：
    “为什么不住五星酒店？”
    张妤柠转过身来，仰头看着自己的男人，娇躯贴上他的身体，一只手抚摸他的脖子，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轻轻地在他的胸膛上踩着步伐，双眼迷离魅惑，嗓音略带沙哑：
    “我不想住希尔顿和喜来登了，我就想和你挤在狭窄的汽车旅馆里，闻着你身上的汗味，听着你粗重的呼吸，然后……嗯。”
    张妤柠眉眼如丝。
    嘴里说着说着，忽然夹紧双腿，轻吟一声，贝齿咬着下唇，不肯继续说了。
    傅青海邪笑道：
    “好啊。”
    ……
    第二天清晨，两人来到目标地点。
    按照先前惯例，傅青海解决玩家，张妤柠解决鬼怪。
    据张妤柠说，《驱魔人》里的那只恶魔名叫“帕祖祖”，祂是古代苏美尔民间传说中最邪恶的魔神之一。
    传说祂的身上长有秃鹫的羽翼、狮子的利爪以及蝎子的毒勾，还有一颗特别丑陋的巨大头颅，浑身都散发着亵渎的气息。
    如果按照亚述人和苏美尔人的历史，再对比《圣经·旧约》出现的时间，帕祖祖的存在时间可能比著名魔神路西法都要长。
    圣经、圣水和十字架对帕祖祖没用。
    但不代表其他怨灵恶魔也对祂没用。
    “瓦拉克，这波靠你了。”
    张妤柠淡淡说道：
    “看看你和其他恶魔谁更强。”
    鬼修女的身影在昏暗巷道里浮现。
    低沉粗粝宛若厉吼的声音传来：
    “张，你所说的‘帕祖祖’，并非所罗门七十二柱魔神体系里的恶魔，我不了解祂的存在。但是在面对帕祖祖之前，我恐怕你得先搞定其他东西。”
    说完，瓦拉克向右边看过去。
    其他东西？什么意思？
    傅青海和张妤柠一齐转头，顺着鬼修女的目光看了过去。
    昏暗巷道的尽头，并肩站着三个矮小黑瘦的男人，他们三人迈步走来，然后站定，为首之人双手合十，微微鞠躬，开口说道：
    “萨瓦迪卡。”
    嗯？泰国人？
    傅青海微微眯起眼睛。
    “这位先生，这位女士，同时分配到了这个轮回世界，是我们的缘分。封印恶魔帕祖祖，将祂驱逐回地狱，是我们共同的任务，衷心希望我们能够精诚合作。”
    对方讲话非常客气，语气中却带着一股不容置椽的味道。
    然而傅青海却缓缓摇头：
    “不，帕祖祖我和她两个人就能解决，你们不要插手。”
    傅青海话音刚落。
    “轰——”
    身后轰然炸响，一尊黑金配色的动力战甲，裹挟着狂风和炽焰，砰然坠地，将巷道地面砸出一个深深的大坑。
    烟尘弥漫之中，战甲背后的硕大涡扇缓缓停止转动，喷口火焰熄灭，一对猩红的目镜逐渐亮起，巨大的战甲从单膝跪地状态站起身来，冷冷直视面前三人。
    傅青海平静地看着三人，没再说话。
    但是意思已经非常明显。
    面对如此霸道强横的气势，为首那个泰国玩家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说道：
    “科技侧轮回者，呵呵，行吧……我们不打扰两位了，后会有期哦。”
    说到“后会有期”四个字的时候，为首之人咬字颇重，脸上神色意味深长。
    说完带着两个同伴转身就走。
    什么意思？威胁我？
    傅青海皱起了眉头。
    傅青海拿不准对方来路，而张妤柠却是一眼认出，她轻笑一声，开口说道：
    “三个灵异侧轮回者，倒是罕见，不过水平嘛，也就那样，泰国灵异恐怖电影玩来玩去也就那么两招——古曼童和降头术嘛。”
    正待离去的三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但是依然背对着傅青海和张妤柠，没有转过身来。
    张妤柠看着他们的背影，嘴里看似在给傅青海做介绍，实则故意提高音量：
    “古曼童就是‘养小鬼’，只能使用夭折小孩的灵魂来祭炼，道家符箓派中的‘三山符籙’：茅山、龙虎山、合皂山，早就把驱使鬼魂这套玩烂玩透了，什么大鬼小鬼猛鬼厉鬼都能驱使，比起某些只会玩弄婴孩灵魂的暹罗野巫，强了不知道哪去。”
    接着，张妤柠嗤笑一声：
    “至于降头术嘛，就是一种收集相关材料远程诅咒或者催情他人的咒术。中国民间九大邪术体系：招魂、扶乩、驱邪、魇镇、降头、巫蛊、幻术、气功、续命，早已把它包含在内。抄也抄不全，学也学不精……”
    张妤柠扬起下巴，朗声说道：
    “怎么，面对自己宗主国的人，都不知道要客气一点吗？”
    “宗主国”三个字，深深刺痛了泰国人的内心，为首之人不禁捏紧了拳头。
    然而那个女人仅凭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能力点明点透了，三个来自泰国的玩家不敢托大，收起灵异侧轮回者面对科技侧轮回者的固有傲慢，为首之人深吸口气，转身冲着傅青海和张妤柠再次双手合十：
    “这次轮回任务，我们不会插手。”
    “拉拱。”（再见）
    ……
    我叫张妤柠，嚣张的张。
    傅青海心里默默为张妤柠配音。
    张妤柠语气虽然很嚣张。
    但她说的都是事实。
    即便在“封建迷信、怪力乱神”这一块，中国依然是周边所有附庸国家的宗主之国，别说日韩这两个儒家文明圈的小老弟，东南亚各国的巫蛊邪术都受中国影响颇深。
    暹罗三人组不知道傅青海手里有驱魔降妖三件套，还以为可以凭借古曼童和降头术这些阴暗而隐蔽的手段，来暗搓搓地恶心他一下，却立即被张妤柠轻易点破。
    和“封印恶魔瓦拉克”那次的逻辑一样，在“封印恶魔帕祖祖”的轮回任务中，默认所有玩家同属一个阵营，傅青海若是直接杀了暹罗三人组，会扣除同化点数的。
    张妤柠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他们自己知难而退，那就最好不过。
    ……
    单亲妈妈克莉丝快要疯了。
    她的女儿芮根，一个原本可爱懂事又漂亮的小萝莉，进入青春期之后，忽然性情大变，脾气暴躁，出口成脏。
    克莉丝最开始以为女儿患上了某种精神方面的疾病，各种抑制药物和镇定药剂都使用了，结果反而变本加厉，女儿甚至开始裸露下体、当众小便、用十字架戳刺自己的下体，使用污血涂抹圣母雕像，并给圣母雕像安上了某种她不该拥有的器官假肢。
    上帝啊，这是何等的亵渎！
    克莉丝无奈，只能求助于神父。
    然而年轻神父和资深神父的接连惨死，已经让身为母亲的克莉丝束手无策，邪魔撒旦仿佛是在嘲笑她的无能为力，女儿口中开始吐出绿色秽物，接着整个人一百八十度扭转头部，在楼梯上像蜘蛛一样倒着爬行。
    克莉丝急得痛哭出声。
    没想到，这时候，竟然还有一声惊奇而陌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哇，阿柠快看！影史经典一幕，扭头倒立爬行，当年吓哭了多少人。”
    这是什么无情无义没心没肺之人！
    单亲妈妈快要气疯了：
    “你是谁，为什么要闯入我家！”
    傅青海连忙抬手宽慰道：
    “别急，别急，女士，原谅我们的不请自来，我们是来拯救你女儿的。”
    拯救我的女儿？
    克莉丝愣住了。
    傅青海没再和她解释，而是看向了张妤柠。
    张妤柠轻轻点头。
    霎那间，整个屋子里，鬼哭狼嚎，黑烟障目，一些物体，楼梯、房门、柱子……甚至开始扭曲变形，电视自动打开，屏幕里面开始循环播放血腥暴力的谋杀画面。
    什么鬼啊，更糟糕了好吗！
    克莉丝要炸了。
    正在表演倒立行走的小女孩也愣住了。
    张妤柠的妙目静静地看着她。
    在一片群魔乱舞的末日景象之中。
    女子孑然而立，嘴角含着微笑。
    “来吧，帕祖祖。”
    檀口微张，轻声说道。
    …………
    －－－－－－题外话－－－－－－
    嗨呀，说好两章之内结束的，一不小心又写多了，看看今天能不能再来一章吧，但是别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