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魔法师

她的鬓发间插着一小束散发着星光的花蕾；在她的玉颈上，扎着黑色的天鹅绒丝带。
  她用一种怪异的表情凝望着他--惊诧又伴着警惕，喜悦而又不敢相信。"乔纳森！看啊，我的爱人！"她对她的伙伴嚷道，"这是乔纳森！"
  "阿拉贝拉……"他开口说。他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他伸出双手，但她却没有扑过来。她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竟微微地后退了一步，求援似地把手伸向那陌生女子，仿佛此刻她才是最能安慰和支持自己的人。
  陌生女子盯着斯特兰奇，一边接住了女伴的手。"看上去他和大多数男人都一样。"她冷冷地说。随后，她似乎觉得这次会面已告结束，对阿拉贝拉说了声"来吧"，便要牵着她走开。
  "啊，请等一下！"阿拉贝拉柔声地说，"我想，他肯定是来帮助咱们的！难道你不认为他会这么做吗？"
  "也许。"陌生女子用怀疑的腔调回答。她的目光再次直射到斯特兰奇的脸上："不，我不这么认为。我想，他来这里必定是为了别的。"
  "我知道，你警告过我，不要抱有虚幻的希望，"阿拉贝拉说，"我也努力按你的劝导去做了。可是，他就在这里！我知道，他不会这么快就忘掉我的。"
  "忘掉你！"斯特兰奇叫道，"不，绝不！阿拉贝拉，我……"
  "您真是来帮助我们的吗？"陌生女子突然单刀直入地问道。
  "什么？"斯特兰奇愣了一下，"不，我……你们要知道，迄今为止，我真的不知道……也就是说，我还不明白……"
  陌生女人恼怒地轻轻恨了一声："哼，您到底是不是为我们而来？我认为这是个非常简单的问题。"
  "不，"斯特兰奇说道，"阿拉贝拉，求求你啦，跟我说句话。告诉我究竟……"
  "喏？你明白了吧？"陌生女子转向阿拉贝拉说，"好了，我们去找个角落，安安静静地呆一会儿。我好像看见门那边有把空着的椅子。"
  第98节：另一个将发现自己的至爱被敌人掠夺……(6)
  但阿拉贝拉仍是不情愿就此离开。她仍然用那种奇怪的眼光望着斯特兰奇，好像在看他的画像，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真人。她喃喃地说："我知道你不太相信男人，可是……"
  "我一点也不相信他们。"陌生女人打断她说，"我知道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生活在虚妄的指望中，空等这个或那个男人来帮助自己的滋味。我看，不抱希望倒比无尽的失望强得多！"
  斯特兰奇的耐性已经耗尽了。"请原谅我打断您的话，夫人，"他对那陌生女人说，"可是您一直在干扰我们！务必请您容我和我妻子单独谈上一分钟！请您好意地退后一两步……"
  但是，无论那女子还是阿拉贝拉都没有注意到他在说什么。她们的眼睛都盯着他右边的什么地方。在他的右侧，贴身站着那个蓟毛绅士。
  斯蒂芬在跳舞的人群当中奋力朝前挤着。刚才他和精灵的交谈太令他不安了。精灵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但斯蒂芬越是琢磨，便越是弄不懂他究竟决定了什么。"现在还来得及，"他一边往前挤一边喃喃自语，"还来得及。"他整个的人仿佛分成了两半：那被魔咒控制而冷硬漠然的一半，怎么也听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来得及救他自己吗？来得及救波尔夫人和斯特兰奇太太？还是帮助那个魔法师？
  舞者的行列是那么长，人那么多，像一堵墙拦住他的去路。他似乎看见，在大厅的另一头，银色头发的身影闪现了一下。"先生！"他高喊道，"等一等！我还有话要和你说！"
  光影瞬时转变。舞会的音乐、跳舞的人群和他们的喧嚷一下子都消失了。斯蒂芬环顾四周，以为自己置身于另一座城市，或者另一座大洲。然而，这里仍然是"无望城堡"的大厅。空空荡荡，舞者和乐师都不见了，只剩下三个人：除斯蒂芬外，还有--隔着一段距离，是那魔法师和银发纷披的精灵。
  魔法师呼唤着妻子的名字。他向一道黑洞洞的门跑去，好像要从那儿冲出大厅，去追寻他的妻子。
  "等等！"精灵叫道。魔法师扭过头来，斯蒂芬看见，他的脸因激怒而泛出青色，他的嘴部肌肉在抽搐，愤怒的咒语眼看就要破唇而出。
  银发精灵双手高举。大厅里蓦然被庞大的鸟群充满。眨眼之间它们来了；眨眼之间它们走了。
  斯蒂芬被群鸟的翅膀打着了，他被撞得无法呼吸。当他刚刚喘过一口气，抬起头来，却见那银发精灵再次举起了双手。
  霎时间满目皆是疾速旋转的树叶。是那种冬天里枯干的棕黑色叶片，被不知来自何处的旋风狂卷着，在整个大厅里翻滚。眨眼之间它们来了；眨眼之间它们走了。
  魔法师狂乱地瞪大眼睛。面对如此势不可挡的魔法，他已经完全乱了方寸。"他输定了。"斯蒂芬心想。
  银发精灵第三次举起双手。大厅里立时雨点飞溅--这满天降下的不是普通的雨点，而是可怖的血点。眨眼之间它们来了；眨眼之间它们走了。
  魔法结束了。霎时间，魔法师消失了。银发精灵瘫倒在地，好像昏厥过去了。
  "先生，魔法师到哪儿去了？"斯蒂芬叫着，跪倒在精灵身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已经把他送回阿尔提纳姆的海滨之城了，" 精灵声音嘶哑地低语。他想做出一个微笑，却相当困难："我做到了，斯蒂芬！这是你建议我的，我真的做到了！我用尽了全部气力。我的旧日盟友也努力到了极限。但我成功了！我改变了世界！噢，我狠狠地打击了这个家伙！黑暗，痛苦和孤独！他再也无法伤害我们了！"他试图胜利地哈哈大笑，却猛然咳嗽起来；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干呕。喘息稍定，他握住了斯蒂芬的手。"别为我担心，斯蒂芬。我只是有点累了。你的洞察力真是了不起呀。从今往后，我们就不只是朋友了：我们是兄弟！是你帮我打败了我的敌人，为了报答你，我一定要帮你找回你的名字。我要让你成为国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听不见了。
  "告诉我你做了什么！"斯蒂芬耳语地问。
  但是精灵闭上了眼睛。
  斯蒂芬仍然跪在大厅当中，攥着精灵的手。牛油蜡烛熄灭了，暗影憧憧淹没了他们。
  第99节：树木对石头说；石头对水说(1)
  第61章
  树木对石头说；石头对水说
  1817年1月～2月
  大约半年前的那场毁书风波发生之后，全国上下舆论哗然，多数人都谴责诺莱尔先生、同情斯特兰奇。人们在公开场合和私下里纷纷拿两个魔法师对比：斯特兰奇是坦率、勇敢、活力四射；而诺莱尔先生的个性当中则充满了太多的隐秘，小心眼儿曲曲弯弯。同时，大家也没有忘记，当斯特兰奇在比利牛斯半岛为大不列颠出生入死的时候，诺莱尔却在国内忙于收购罗克斯堡公爵的所有藏书，连一册也不留给别人。然而到了1月中旬，大小报纸的版面上却忽然充斥了各种不利于斯特兰奇的消息：关于斯特兰奇的发疯、关于黑暗之塔的描述、关于斯特兰奇被神秘魔法困住的种种臆测……就在斯特兰奇越过大海去往帕度亚的当天，一个姓李斯特的英国人正好在梅斯特雷的海边，目睹了黑暗之塔在海面移动的过程，并写信向国内亲朋描述了此事。3个星期以后，伦敦的数家报刊上都出现了关于此事的报导，活灵活现地描摹了那黑塔如何悄无声息地滑过海面。短短的几个月，斯特兰奇在国人眼中已经不复为人，转而成了恐怖的象征，一个被诅咒的生灵。
  然而，斯特兰奇突然失去公众的欢心，并未给诺莱尔先生带来相应的好处。不但政府方面没有交给他任何新的委托，就连其它渠道的业务也被取消了。1月初圣保罗大教堂的教长曾经询问诺莱尔先生，能否帮助找到某一位年轻女士的埋葬地点--这位女士的兄弟希望整修家族墓地，涉及到为这位女士迁坟的事宜；但是，由于当年的记载有误，现在已经找不到那位女士埋葬在何处了。诺莱尔先生当时对教长先生说，这是再容易不过的，只要教长能提供那位年轻女士的姓名以及一两个细节，他就可以着手施法。然而教长先生却一直没有告知那位女士的名字，反而寄来一封措辞笨拙的信简，满纸都是言不由衷的歉语，大意是说：近来他偶然悟到，作为一名教士，雇请魔法师为自己服务甚是不妥云云。
  拉塞尔斯和诺莱尔先生一致认为，目前的形势令人堪忧。
  "如果没有新的魔法业绩，那么英国魔法复兴的大业就难以维持下去，"拉塞尔斯指出，"在这个关键时刻，我们有必要让您的名字和功勋反复地出现在公众的视野当中。"
  拉塞尔斯在各大报纸和魔法刊物上发表了大量的文章，不遗余力地谴责斯特兰奇；与此同时，又借机重提诺莱尔先生在过去10年中的种种魔法成就，并指出改进的可能性。他决定和诺莱尔先生一起去布莱顿，巡视诺莱尔先生和乔纳森·斯特兰奇在不列颠海防线上设置的魔法长城。在过去的两年中间，诺莱尔先生为这项工程耗费了大量的心血，也花去了英国政府的一大笔钱财。
  在2月份的一个冰冷多风的日子里，诺莱尔先生和拉塞尔斯两个人站在布莱顿海滨，沉郁地凝视着一望无际的灰色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