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瑶作品集之在水一方

第3章


“你立刻就想试试,像我这样的残废,到底对音乐了解多
少!”
    小双迅速的抬起头来了,红潮从她的面颊上退去,那面颊就倏然间变得好白好白,她的
眼睛毫不畏缩的,大睁著,直视著诗尧,她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你是残废吗?”诗尧的脸涨红了,愤怒明写在他的眼睛里。
    “别说你没注意到!”他低吼著说。
    我在门边动了一下身子,一阵惊惶的情绪抓住了我,杜小双,她还完全没有进入情况,
她还是个陌生人,她根本不了解我这个哥哥!朱诗尧莫测高深,朱诗尧与众不同,朱诗尧不
是别人,朱诗尧就是朱诗尧!当他额上的青筋暴露,当他的脸色发红,当他的眼睛冒火,他
就从一个静止的死火山变成一个易爆炸的活火山了。我正想挺身而出,给我的新朋友解围,
却听到小双用坚定的声音,清清楚楚的说了一句:
    “跛脚并不算残废,你难道没见过瞎子、哑巴、侏儒,或白痴吗?”我倒抽了一口冷
气,要命!在我们家,“跛脚”这两个字是天大的忌讳,从奶奶到我,谁也不敢提这两个
字,没料到这个瘦瘦小小的杜小双,才走进我们朱家的第二天早上,就这样毫不顾忌的直说
了出来。我惊慌之余,还来不及作任何挽救,就听到诗尧狂怒的大叫了起来:
    “闭嘴!你这个自以为了不起的、骄傲的东西!如果你对于别人的缺憾毫无顾忌,那
么,你无父无母、无家可归也就是命中注定的了!”杜小双被打倒了,她直直的坐在钢琴前
面,眼睛直勾勾的注视著面前的琴键,嘴唇毫无血色,身子一动也不动。我再按捺不住,直
冲了出去,我叫著说:
    “哥哥!”同时间,奶奶也闻声而至,她挪动著她那胖胖的身子,像个航空母舰般冲了
出来,大叫著说:
    “怎么了?怎么了?诗尧,你又犯了什么毛病了?有谁踩了你的尾巴了吗?这样大吼大
叫干嘛呀!”
    “我吗?”诗尧喊著,眼睛仍然冒著火:“我一清早起来就撞著了鬼!”“呸呸!”奶
奶慌忙呸了两声,奶奶是最矛盾的人物,她有最开明的时候,也有最迷信的时候。“大清早
胡说些什么?那儿来的鬼?”“我就是!”杜小双站起身来,静静的说。这一下,奶奶的眼
珠子瞪得又圆又大,嘴巴也张成了O形。我赶快向前走了几步,一把揽住小双的肩膀,急急
的说:
    “算了算了,小双,你别跟我哥哥呕气,他就是这样的牛脾气,完全………是给奶奶惯
坏了!”
    “哎哟,”奶奶喊:“我看你才给我惯坏了呢!”
    “我们统统给你惯坏了!”我慌忙接口。
    “哈!”奶奶对事情的始末是完全不知道,却最擅长于糊里糊涂的跟人扯不清。“你们
这一个个小火爆脾气,看样子还是我闯的祸呢……”“当然啦!”我嚷著:“你生了爸爸,
爸爸生了我们,不是你闯的祸,是谁闯的祸呢!”
    奶奶绕糊涂了,倚著门槛,她笑著直发愣。我乘机转向诗尧,现在,他的脸色发青了,
满脸的懊恼和烦躁,看样子,他是真的动了肝火,我笑著说:
    “哥哥,人家杜小双才来我们家一个晚上,好歹你也是个主人,怎么这样不客气呢!”
    诗尧还没说话,我身边的杜小双却开了口,她扬著脸儿,静静的看著诗尧,轻声的说:
    “我不是客人,不必对我客气。我不懂的,只是一点,人,为什么要逃避很多事实呢?
假若有命定的缺陷,不提它难道它就不存在了?是的,我无父无母,我是孤儿,或者是命定
的,我不知道,我从不了解上天的意旨,不过,我也不认为孤儿是可耻或可怜的。”她垂下
头,声音又轻又柔又脆:“我遇到了你们,我被收容了,是不是?和别的孤儿比起来,我仍
然是幸运的。我刚刚提到瞎子哑巴,并不是为了刺伤你,只是想说明,这世界上,还有更不
幸的人呢!”说完,她转过了身子,不再对诗尧看任何一眼,就自顾自的走到里面去了。
    不知怎的,我是怔住了,站在那儿,我有好一会儿没有动,也没说话。奶奶是越搞越糊
涂,也站在那儿发愣。诗尧呢?他僵住了,一时间,他脸上的表情是复杂的,阴晴不定的。
而且,逐渐的,一种沮丧的、狼狈的神情,就浮上了他的眼底眉端,他蹙著眉,出起神来
了。在这种情况下,客厅里虽有三个人,却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直到妈妈拎著菜篮子
从外面买了菜回来,一眼看到这副局面,她惊愕得篮子都差点掉到地板上。“怎么了?”她
问:“发生了什么事?诗卉,你今天没课吗?诗尧,你不上班?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一句话提醒了我,今天还要期终考呢!而我头发没梳,脸也没洗,我慌忙叫了一声:
    “不得了了,什么都忘了。”就直冲进浴室去盥洗,再也没心情来管杜小双和诗尧的这
段公案了。
    我下午五点左右,才从学校回到家里。家中静悄悄的,奶奶一个人坐在沙发里打毛衣,
一盆旺旺的炉火,燃烧了满屋子的温暖。她身边的针线篮里,白毛线团和蓝毛线团,都绕好
了,堆了满满一篮子。我四面望望,就腻到奶奶身边去,在地板上一坐,伸长了腿,把头靠
到奶奶腿上,伸手去火盆边烤火,一面问:“人呢?都到那儿去了?小双呢?”
    “哎呀,”奶奶叫:“别乱挤乱挨的,当心毛线针扎了你,瞧,一头发雨水,又没打
伞,也不穿雨衣,著了凉就好了。可不是,脸冻得像冰块了………”
    奶奶一噜苏就没完没了,我打断了她:
    “人呢?都到那儿去了?问您话也不说!”
    “你爸爸请了十天假,今天总得上班了,诗尧去电视公司,还没回来呢,诗晴下了班就
直接去李家了,小双呀,”奶奶的兴致全来了。“那孩子才能干呢,一整天,不知道做了多
少事儿,洗洗烫烫,针线活儿,全都会,那像你们姐妹俩,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只会吃,
不会做………。”
    “她现在到哪里去了?”
    “在厨房帮你妈烧饭呢!”在水一方4/49
    我跳起身子,往厨房就跑,奶奶直著喉咙嚷:
    “扯了我的毛线团了,跑什么跑?女孩子也没一点文雅样儿,瞧人家小双,斯斯文文,
秀秀气气的,那儿像你们这样毛手毛脚………”我等不及听奶奶的长篇议论,就一下子冲到
了厨房里,妈正在那儿切肉丁子,小双坐在小板凳上,安安静静的剥著玉蜀黍粒,妈妈一边
切肉,一边不知在对小双说些什么,看样子说得满开心的,我进门就喊:
    “好啊,妈妈,杜小双才来我们家,你就欺侮人家,尽让人家做苦工。”
    妈妈回头瞅著我笑。“看样子,你和小双还真有缘,你妈做了一辈子饭,也没听你心疼
过。好吧,小双,把你的玉蜀黍交给诗卉去剥,免得说我欺侮你。”“剥就剥!”我端起小
双面前的篮子。“小双,我们到屋里去剥,我有话问你!”“怎么的?”妈妈笑骂著:“女
孩子就是这样,每天神秘兮兮,刚见面,怎么就有秘密话了?”
    我不管妈妈,拉著杜小双,到了卧室里,关上房门,我们在书桌前坐下来,我一面剥玉
蜀黍,一面开门见山的说:
    “小双,今天早上,你到底和我哥哥怎么吵起来的?我上了一天课,也打了一肚子的哑
谜,你好端端的弹钢琴给他听,他为什么说你考他来著?”
    小双垂下头去,长发半遮著面庞,好一会儿,她没说话,然后,她抬起眼睛来望著我,
那黑白分明的眸子清亮而坦白,她低低的说:“你问我,我就说。从小,我爸爸教我弹钢
琴、抄乐谱、学作曲,还学了好几年的小提琴。三年前,爸爸得了癌症,自知不久于人世,
他更把他一生所学,完全教给我,他常对我说,小双,你什么都没有,可是,你有才华,有
实学,那么,你就不贫穷。爸爸是个教书匠,教了一辈子音乐,有几个人知道他也可以成为
名钢琴家或名作曲家?他死得安心吗?我不知道。爸爸对我,却期望很高,因此,我发现你
家有钢琴,又有个学音乐的哥哥………”
    “你错了,”我打断她。“哥哥学的并不是音乐,在国内,他学的是新闻,大学毕业,
他到美国去专攻大众传播,被电视公司看中,高薪聘回来当企划部副理的。音乐,只是他从
小喜欢的一种嗜好而已。他说音乐只能用来陶情养性,假如用来谋生,非饿死不可。”
    小双愣愣的看著我,半晌才说了句:
    “哦!原来他不学音乐,怎么会懂那么多呢!”
    “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考他的?”我急著追问。
    “也没什么,”小双低叹了一声。“我只是故意弹错了几个音,一般人是听不出来
的。”她继续剥著玉蜀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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