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瑶作品集之紫贝壳

第4章


为什么?总不应该为了范伯南那一句不相干的话而沮丧呀!只是,那个女孩会对
他怎么想呢?女孩?她已经不是女孩了,她结婚都已五年。但是,她怎么还会有处女一般的
畏怯和娇羞?如果不用那过份艳丽的红缎子把她包起来,她会是一副什么样子?
    吐出一个烟圈,再吐出一个烟圈,两个烟圈缠绕著,勾划出一个模模糊糊的脸庞来——
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有怯怯的眼睛和惶恐的神情,谁惊吓了她?
    早晨,是夏家最紊乱的一个时刻,两个孩子起了床,小的要上幼稚园大班,大的在读小
学二年级,漱口、洗脸、穿衣服、书包、铅笔、练习本,闹得一塌糊涂。这时的夏梦轩一定
还在床上,阿英在厨房里忙早饭,美婵则夹在孩子的尖叫声中尖叫,她的尖叫声往往比孩子
还大。
    “哦呀,小枫,你的书包带子断了,怎么办呢?快叫阿英去缝!”“糟糕!小竹,你的
围兜呢?去问阿英!手帕?老师说要带手帕?带点卫生纸算了!不行?不行怎么办?去问阿
英要手帕!”“什么?小枫?你饿了?阿英!阿英!赶快摆饭出来呀!”
    “慢慢来,慢慢来,小竹,你要什么?你的剪贴簿?谁看到小竹的剪贴簿了?”“哦
呀!你们不要吵,当心把爸爸吵醒了!”
    “什么?小枫?你不吃饭了?来不及了?那怎么行?阿英!阿英!饭好了没有?”“怎
么了?小竹?别哭呀!剪贴簿?阿英!小弟的剪贴簿那里去了?”梦轩翻了一个身,把棉被
拉上来,盖在耳朵上。昨夜睡得晚,疲倦还重压在眼皮上。但是,外面闹成一团,却怎样也
无法让人安睡,孩子的吵声哭声,美婵的尖叫声,和阿英跑前跑后的“咚咚咚”的脚步声。
好不容易,小竹被三轮车接走了,小枫也吃了饭了,外面安静了下来,他把棉被拉下来,正
想好好入睡,一阵小脚步声跑进了屋里,一只小手摸住他的脸,一张小嘴凑在他的耳边,悄
悄的说:
    “爸爸,别忘了你答应我的,晚上要早早回来陪我们玩哦!”再也忍不住,他用力的张
开了眼睛,望著小枫说:
    “一定!”孩子堆了一脸的笑,背著书包跳跳蹦蹦的走了,到了房门口,还旋转身子来
叫了一声:
    “再见!爸爸!”终于安静下来了,梦轩裹好了棉被,这下可以好好的睡一觉了。但
是,美婵走了进来,在床沿上坐下,她找了一把小锉刀,一面锉著指甲,一面说:
    “梦轩,你是睡著的还是醒的?如果你是睡著的,我就不吵你。”梦轩不哼声,表示自
己是睡著的,可是,美婵自顾自的又说了下去:“你昨天几点钟睡的?我一点都不知道,我
是十点钟不到就睡了,昨天电视里有宝岛之歌,那个矮仔财真把人笑死了。喂!梦轩,你听
到我吗?”紫贝壳4/44
    她要告诉他的就是这个吗?梦轩不耐的翻了一个身,打鼻子里哼了一声,这一声已经够
了,美婵热心的接著说:
    “你是醒著的?是吗?梦轩?你答应今晚带孩子出去玩,是不是?我们去看场电影吧,
我好久都没有看电影了,我们去看‘棒打鸳鸯’好不好?是根据绍兴戏改编的。”
    棒打鸳鸯?这是个什么鬼电影?他听都没听说过,也懒得开口答腔。美婵并不需要他说
话,她依然一个劲儿兴致勃勃的说著。美婵最大的优点,就是永远能够自得其乐。以前贫穷
的时候,她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然后坐在厨房里,对著一锅焦饭发笑。孩子刚出世,她把
尿布放到饭桌上去了,奶瓶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她永远是那样手忙脚乱的),等到发现了错
误,就对著孩子哈哈大笑。她好像永不会忧愁、烦恼和紧张,对于好消息,她一概轻易接
受,并且欢天喜地的渲染它。如果是坏消息,她有一种消极的抵抗法,就是根本不接受。她
会皱皱眉说:“那有这样的事?你在骗我吧!别告诉我,我不相信这些!”
    这就结了,随你再跟她怎么说,她都不听你的。可是,一旦她非接受不可的时候,她会
手足失措得好像世界末日一样,眼泪鼻涕全来了,满屋子转著喊“不要活了!”她就是这样
一个天真、善良,而头脑简单的女人。梦轩对她了解很深,因此从不把外界的烦恼,或者公
司的业务讲给她听,知道她既无兴趣也听不懂。他们的经济情况好转之后,美婵也十分容易
的接受了,而且立即倚赖起下女来。但是,她并不像一般女性那样,学得浮华、虚荣,或者
在牌桌上磨去时间,她还是原来那个她,懒懒散散的、随随便便的、快快乐乐的。
    “棒打鸳鸯!”她还在继续她的话题:“这准是一部好片子,我告诉你。它融歌唱、爱
情、打斗于一炉,报上登的。还香艳、刺激、哀感、缠绵……哎!一定好看极了。广告上还
说,要太太小姐们多带手帕呢!”
    他体会过无数次和她一起看电影的滋味,知道“多带手帕”真是件重要的事情,她自己
是个乐天派,偏偏喜欢看些哭哭啼啼的片子,而且,每次她都比剧中人更伤心,哭得唏哩哗
啦像黄河泛滥,常常引得前后左右的观众都宁可放弃电影而来看她,使坐在一边的梦轩面红
耳赤,如坐针毡。何况,她的泪闸是不能开的,一开就收不住,等到散场之后,她还会伏在
前面椅背上嚎啕不止。所以,对于陪美婵看电影,梦轩则一向视为畏途。“怎么样?”美婵
把指甲刀丢到梳妆台上,没有丢准,落到地板上去了,她也就由它在地板上躺著。“我们就
说定了,晚上你回家吃晚饭,我们看七点钟那场棒打鸳鸯!”
    这可不是能够说定的事情!棒打鸳鸯?谁要看什么棒打鸳鸯!但是,他太倦了,晚上的
事,晚上再说吧!他现在只想好好的睡一个早觉。蠕动了一下身子,他把头深深的埋进枕头
里,嘴里含糊的“唔”了一声。美婵从床沿上站了起来,轻松的说:“好了,我不吵你睡
觉。”向房门口走了两步,她又站住了,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哦,顺便告诉你一声,昨天
我姐夫来了,他很急,说是缺一笔款子,等著要还人,他家的彬彬又生病了,贤贤的脚摔伤
了,怪可怜的!他急著要跟我们挪一笔钱用,我找了半天,还好你没把书桌抽屉钥匙带走,
刚好里面有一张签好字的支票,我就给他了!”
    “什么?!”梦轩吃了一惊,突然醒了过来,从床上跳了起来,瞌睡虫全跑到窗外去
了。“你说什么?什么支票?”
    “你签好字的支票呀!”美婵张大了眼睛:“你这么紧张干嘛?”“票面是多少钱?”
“唔,我想想看,是……一万五千五百,不对不对,是两万一千五百……”“我知道了,”
梦轩打断她:“是一万五千两百元,是不是?有没有抬头的?”“抬头?”美婵愕然的问:
“什么叫抬头?你知道我对支票是根本不懂的,我拿给姐夫看,他说好极了,就拿走了。”
    梦轩从鼻子里重重的呼出一口气来。
    “美婵,你算是有钱了?一万五千元就随便给人?连问都不问我一声?你的手面也未免
太大了吧?”
    “怎么,”美婵的嘴唇噘了起来:“他是我的姐夫嘛,难道要我见死不救?”“我知道
他是你的姐夫,可是他们可没有到要死的地步,你那个姐姐穿得比你漂亮多了,家里用上两
个佣人,却到处借钱过日子,算哪一门?你知道我这笔钱是今天马上要付出去的,我并不是
有一大笔钱可以放著不动,我的钱要周转,你懂不懂?”“不懂!”美婵的嘴翘得半天高:
“他们都知道我们现在有钱了,有钱就不要穷亲戚了!”
    “胡说!美婵!”梦轩不耐的说:“你知道这一个月他在我们这里拿走了多少钱?月初
拿五千,月中又是三千,现在再拿去一万五,一个月就拿走了两万多,我再阔也养不起你这
门穷亲戚!”“他又不是不还,他不过是借去用一用,有钱就还我们,你那么小器做什
么?”“哦?我还算小器?”梦轩有了三分火气:“美婵,你讲讲理行不行?你姐夫拿走的
钱什么时候归还过?如果数字小倒也罢了,数字越来越大,我是凭努力挣出来的事业,禁不
起他们拖累,你懂不懂?而且,他们救得了急,也救不了穷,你的姐夫整天游手好闲,酒
家、妓院里钻来钻去,难道要我们养他们一辈子?他好好的一个男子汉,为什么不去找工作
做呢?”“他也做过呀,”美婵嗫嚅的说:“他倒楣嘛,做什么事就砸什么事,人家不像你
这么运气好嘛!”
    “运气?”梦轩气冲冲的说:“假如我和他一样,整天生活在酒家里,看我们的运气从
哪里来!”
    起了床,他开始满怀不快的换衣服,碰到美婵,根本就是有理说不清,她待人永远是一
片热情,但是,随随便便把支票给人的习惯怎能养成!“总之,美婵,你以后不许动我的支
票!”美婵的睫毛垂了下来,倚著梳妆台,她用手指在桌面上划著,像孩子般把嘴巴翘得高
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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