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刃

    李长逸无意之中推动了一项重要改革，但是他本人却并没有成为“兼项”试点运动员之一。
    那天放下电话之后，他一整晚辗转反侧：“曲师兄说得对，做决定很容易，但想做到问心无愧很难。”
    仿佛有个小人站在面前，细数这一年半中，他与唐槐相识相处的点点滴滴：
    最初在崇礼，只有唐槐力排众议看好你！
    后来去新西兰，唐槐因材施教领你入了门！
    再后来南京打架，是唐槐保护了你免于处分！
    然后是德国之行，他给你打开了国际视野！
    到了亚布力，又是他的指导让你成了全国冠军！
    就连去年春节，也是唐槐带你回北京过年，让你第一次感受到家庭的温暖。
    请扪心自问，唐槐对你怎么样？
    若只因一时不顺，一点点小摩擦，你就一言不发跳槽去了别的队，你对得起他吗？
    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
    天不亮，李长逸就去敲了唐槐的门，认认真真地承认错误，并且把外教招揽自己的事情讲了。
    唐槐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播放了两段视频。
    第一段是李长逸昨天精彩的平花动作，第二段是他之前放过的失败骨折的反面教材。
    两段视频里的主人公，形体、姿态、动作几乎一模一样。
    “上一次没跟你说，这视频里摔得爬不起来的人就是我。你如今走过的路，我都走过，你做过的事情我也都做过，我只是不希望你重蹈我的覆辙。”
    唐槐说着脱下身上的保暖衣，撸起裤腿，露出肩膀、后背、膝盖、手肘等部位的伤疤，有外伤也有手术刀口，全身上下得有十几处。
    他细数每一个伤疤背后的故事，左肩膀是第一次玩板头内转720摔骨折的，打了两根钢钉；右膝盖十字韧带是视频里做“Andy rodeo 720”摔断的，休养了一整年；后背这道长疤是比赛中冲出赛道划的皮外伤，当时皮开肉绽骨头都漏出来了。
    还有看不见的颈椎病、腰椎间盘突出等内伤，那都是运动生涯造下的。就连左手尾指，也曾经被旗门的塑料杆碰折过……
    “伤病是职业运动员最大的敌人。我们SBX本身就存在巨大风险，想要在训练和比赛中保持状态很难。你还要去玩平花，那就是对自己不负责任，拿职业生涯和国家荣誉开玩笑。”
    他没有给李长逸开口的机会，再次说道：“是的，平花很酷，过去我每挑战成功一个动作都会获得极大的满足，但是它也会让人着迷上头，催着你不断尝试更难的动作，你会摔很多次，只要有一次没控制好就是断送职业生涯的大伤。”
    李长逸被他一身的伤痕吓到了，赶紧点头：“我以后再也不去做那些危险动作了。”
    “孩子，你如果真的热爱花式技巧挑战，可以转去坡面障碍技巧，我也不会阻拦你，还会像之前送曹黎，送其他人那样送你，我只是担心到了那边，没有人像我这样珍惜你。你的天赋和成就，绝不是昙花一现的新星，而是至少称霸世界赛场十年的时代巨子啊！”
    唐槐两只眼睛放着华彩光芒，第一次吐露对李长逸的真实看法。
    李长逸很感激，不过一想到现实情况还是皱眉头：“可是教练，我现在连参赛的机会都没有……”
    “把目光放长远一点，你的职业生涯还很长，区区一个赛季就断言自己废了，岂不是太小瞧自己了？自古以来，哪一个伟大的运动员没有经历过磨砺？你换位思考一下，高熵和范清婉都是从小就接受专业滑雪训练，苦练十年才走上国际赛场，你只滑了一年就吵着要拿世界冠军，是不是有点违反自然规律了？”
    李长逸无奈：“可是我水平到了呀，公平竞争的比赛还需要论资排辈吗？”
    “比赛不仅仅是场上的1分钟，场下一样前有艰难险阻，后有重重追兵。班克斯、高熵、我以及很多很多人都是你的对手或者队友。你要想突围，一味地往前冲是不对的，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唐槐这么一比喻，李长逸就明白了。
    比赛中他总是被人超越，又总能追回来，还提出过“后发制人”的战术，如果把这些运用到生活和训练中，应该也是适用的啊。
    看到他略有所悟，唐槐欣慰地笑了：“你的情况和我们国家很像，我们这些年无论经济还是体育，追赶的速度都很快，别的国家一百年的积累，我们只用了30年，现在我们要出头，别的国家就要阻挡。但是我们怎么做的呢？多交朋友隐忍蛰伏，等待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
    “会有这样的机遇吗？我是说我……”
    “肯定有，不要焦躁着急，说不定很快就要到了。”
    这时的唐槐眯着眼，像个老奸巨猾的狐狸。
    李长逸姑且信他这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李长逸顺手就把门打开了，根本没给唐槐反应时间。
    门外站着顾千瞳，一身运动打扮，显然是来叫唐槐出去晨练的。
    她兴冲冲的表情遇上了李长逸，瞬间就心虚起来。
    房间内的唐槐也很尴尬，他刚才脱掉衣服展示伤疤，现在还光着呢。
    李长逸挠了挠后脖颈，关注点是：“顾副领队，您这么早找唐教练，有事吗？”
    顾千瞳羞红了脸：“啊，你，你们昨晚……”
    唐槐赶紧套衣服：“别误会，我们就是谈谈心，没，没别的，你等我一会儿，马上好。”
    “啊，没事啦，拜拜。”
    顾千瞳赶紧把门关上，羞恼地快步离开：“哎呀，丢死人了。”
    到智利的第二天，唐槐就主动约她晨练，试着天不亮就出去跑了两圈，她发现这感觉还不错，安第斯山脉清晨的风景很美，尤其是从山上看日出，每天都心潮澎湃。
    一般她跑完回来，大部分人才刚起床，她饱满的精神状态，能够给全体队员传递一种积极上进的信号。
    只是跑了几天之后，发现张志旺、武缨等人早上也出去加练，她就开始心虚，不希望被人看见她和唐槐在一起。
    这两天特地又提前了半小时过来叫唐槐，没想到又恰好被李长逸碰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