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老婆来敲门

    徐闻来到约定的咖啡厅时，郑薇已经到那儿了。
    “薇姐，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是我来早了，喝点什么！”
    “我自己点吧！”
    徐闻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拿铁，再回过头时，发现郑薇正一脸阳光地看着自己。
    这眼神，不由让他想起了自己刚从都市报调到娱乐周刊时，这位人称女魔头的主编，也是这样用完全与外号不符的笑容，和自己面谈的。
    徐闻也跟着笑了起来，这一笑，让原本有些尴尬的气氛瞬间变得轻松了许多。
    郑薇开门见山：“我是个爽快人，也不跟你兜圈子了。今天约你出来，是想问问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瑰俪》杂志社工作？”
    徐闻虽然猜到今天要被挖墙角，但听到《瑰俪》这个名字，还是有点吃惊。
    《瑰俪》是国内三大时尚杂志之一，在国际上也是数得上名号的，在欧美都有分刊，影响力极广。
    如果拿车来做比喻的话，《瑰俪》虽然不像劳斯莱斯、兰博基尼这样的高端，但也绝对是奔驰宝马级别，知名度享誉全球。
    作为时尚杂志，《瑰俪》和《娱乐周刊》内容上有高度重合，但也存在着本质上的区别。
    《娱乐周刊》更偏重“新闻”，虽然内容是围绕着娱乐圈打转，但其实更接近传统的新闻报业。
    而《瑰俪》则更偏重“时尚”这个主题，那么涉及的内容就成了包、鞋、衣服、珠宝等，明星在其中发挥的作用更像模特，而“新闻”更是成了一些可有可无的边角料。
    论起影响力，两者其实不分上下，受众也存在高度重合。所以，即便内容、质量差别甚远，但其实是存在明显竞争关系的。
    郑薇离开《娱乐周刊》，转头就进了《瑰俪》，其中的深意不言自明。
    徐闻很快调整了自己的心态，沉吟了大概三秒钟，笑道：“薇姐，我能问一下，您在《瑰俪》是什么职位吗？”
    “副主编！”郑薇倒是爽快大方，撩了一下精致的卷发。
    徐闻点点头，没有说话。
    “怎么，是不是觉得我很赌气？放着《娱乐周刊》的主编不当，跑到别家杂志社当一个副主编？”
    “不不不，我没这么想！”
    “是吗？好吧，其实你这么想也没关系，好多人都这么想！”
    徐闻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
    郑薇的眼里多了一些狠辣：“其实说实话，你要说没一点赌气的成分，这也是假话。江州报业集团我也待了快二十年，有感情的，能做下去当然愿意做下去，除非别的杂志社用更高的职位挖我！”
    “但是，这次的事情你也看到了。是非功过我就不讲了，反正我心里是不服气的。”
    “事后我想想，领导这么决定或许有他们的考虑，王善生能挤掉我成功上位，也不失为一种本事。我从这件事里学到的唯一一点就是——这个地方，我确实待够了！”
    “所以，这也算是一个契机吧，我离开。正好我家里也出了一点状况，所以，换一个生活环境对我、对孩子，都更好。基于以上原因，我接受了《瑰俪》的聘用邀请！”
    郑薇说完这些，笑容依旧挂在脸上，目光带着灼人的压迫感：“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徐闻赶紧摇了摇头。
    “所以，你的回答呢？”
    这话，一点都不像是邀请，而像是在威胁。
    徐闻感觉蛋蛋一缩。
    他不着痕迹地咽了口口水，笑道：“看来得辜负薇姐的一番好意了！”
    对这个回答，郑薇并没有露出惊讶或者失望的表情，脸色如常。
    “为什么？”她只是问。
    “《瑰俪》的工作地点在上京，我……暂时还没有离开江州的打算！”
    “这是原因？”
    “当然！”
    郑薇轻轻地冷笑了一声，往沙发椅上一靠，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
    徐闻没有读懂这个笑容，心里猜测了许久。
    然后，郑薇说出了一句令他极度震惊的话：“为了你女朋友，也不愿意吗？”
    徐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薇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行了，我对你怎么追上沈安然的并没有兴趣。但是，以她的天资，把工作室设在江州，绝对是屈才了。虽然江州也是一线城市，但影视娱乐方面的资源还是大把汇集在上京，去那儿才能获得更好的发展，不是吗？”
    郑薇直接点破这一点，彻底打破了徐闻的幻想，也叫他可以卸下伪装，瞳孔无限放大。
    空气沉静了许久。
    “薇姐，你……是怎么知道的？”
    “猜的！”
    “猜……”
    “从你上次采访到沈安然，我就觉得不对劲，连我都没有门路，你一个小小记者怎么可能。后来，我通过圈子里的人脉查到了沈安然的住址，和你是一个小区……我就明白了什么。”
    “这也不能确定，我和沈安然就是在谈恋爱啊？”
    郑薇笑了笑：“我也是从这个年龄段过来的，年轻人这点事，还会不懂吗？其实你今天的回答，我大概也猜到了，毕竟沈安然为了你把工作室都设在了江州，你要是二话不说跟我去了上京，我反倒要瞧不起你了！”
    徐闻脸上笑嘻嘻，心里MMP：我谢谢你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和沈安然再怎么不配，能走到一起我也是理解的。”
    “虽然她红，唱歌演戏都不错，但你也不差啊，长得好、有才华。”
    “年轻男女相互吸引，靠的就是一张脸一身皮，只有穷疯了的，才天天琢磨着要嫁个大款娶个富婆呢！”
    郑薇已然进入了个人著作《爱情论》的引言部分，徐闻除了尴尬不失礼貌地笑，完全不知道说什么。
    “可是话又说回来，爱情的激情总会有褪却的一天，到时候支撑一对男女走下去的，只有势均力敌的个人价值，和共同进步的人格魅力。”
    “我今天感触有点多，你也姑且一听，对你没坏处。我和我先生大学时候也是出了名的郎才女貌，之所以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就是我的事业越来越好，而他却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止步不前。”
    “论生活，我们已经算是站在金字塔顶尖的那一拨，可是这并不能让我们的婚姻持续保鲜。巨大的社会价值差异和性格视野差异，让我们的感情难以为继，最后走向了分道扬镳的结局。”
    “我说这个，不是在诅咒你和沈安然，但你要预见的，是你们之间早晚要面对我现在面临着的问题。以沈安然的天资，将来不说拿A类影后，那也至少是个电视剧女王。”
    “如果她的身价越来越高，事业越来越成功，而你却一直在原地踏步，你们的差异就会越来越大，最终大到再深刻的感情也无法弥合的地步，到时候的你们，又该何去何从呢？”
    郑薇说完这些，身体往沙发里又后仰了几分，呈现出一副“我的大招已经亮完了，现在轮到你表演”的即视感。
    徐闻要说没被她这番话震惊到，那肯定是假的，但震惊也只是针对于她的坦率和话术水平的高级，至于作用嘛……和狙击手拿了一把玩具枪差不多，挺唬人的，但没啥卵用。
    他也战略后仰了些，喝了一口咖啡，没有及时回答。
    郑薇有点意外。
    “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嗯……薇姐说得对。但……人生得意须尽欢，我作为一个普通人，能泡到女明星已经是人生少有的光彩了，为什么非要走到最后呢？”
    “……哈？”
    郑薇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徐闻笑道：“谢谢你对我女朋友的肯定，其实和你的看法一样，我也觉得她前途一片大好。但既然如此，即便我跟你去了《瑰俪》，破了大天在30岁之前当上了主编，那又怎么样？收入水平比起沈安然来，还是差一大截！”
    “可是……”
    “既然如此，我还费这个劲干嘛？要么，说服自己，安心卧倒吃软饭，要么，打定主意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等哪天我们之间的差距大到彼此都接受不了的地步，那就好聚好散！这样不是更好吗？”
    郑薇现在满脑子都是“卧槽”，瞪着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估计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
    因为徐闻的这番话，郑薇连对他才华的欣赏，对他能力的肯定，等等说服词都来不及出口，这次的招揽就宣布失败告终。
    当然，买卖不成仁义在，徐闻还是恭祝了她前程似锦，两人留了个“日后好相见”的体面。
    和郑薇分开，徐闻回到车里，云淡风轻的表情便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只有前所未有的冷静。
    来到这个世界二十多年，这还是他头一次出现这种情绪，之前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只是心态平和，而不需要刻意的沉着冷静。
    但这回……
    他倒不是被郑薇的态度和话术吓到，而是因为他和沈安然的关系这么轻易被猜出，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刚才之所以故意说出那么一番话，也是变着法地帮沈安然摆脱绯闻。
    毕竟郑薇在业内也算个大佬，如果真要有心利用，仅凭他对沈安然的态度，就可以把这事大写特写一番。
    你们越是情到浓时，媒体就是越是有饭可恰。
    反倒是表现得“随便玩玩”，让这份感情显得岌岌可危、不甚牢靠，才会让郑薇失去奋力挖掘或守株待兔的心思。
    当然，这些都只是徐闻的小人之心，只是从这个行业经历了无数历练，如今也只能不得不防了。
    这次的对话给他提了个醒，如果他和沈安然的关系早晚有一天要公之于世，那么，他应该以一个什么样的面貌出现，才能让大众对这段恋情给予更多的宽容和耐心呢？
    他陷入了深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