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全本)

第30章


  除了他,山路上没有一个人,很安静。一阵远方的风,掠过树稍,浩浩荡荡吹过来。也许是路太远,终于没有吹过他的头顶,在中途,它就消弭了……
  上清宫在山顶,很小,几乎就是一座四合院。只有一个殿,门额的牌匾上书“三清观”三个金字,里面供奉着玉清、上清、太清三为天尊。
  作家爬上来之后,累得气喘吁吁。
  他走进三清观,从包里掏出香,点上,虔诚跪拜……
  这时,旁边一个黑糊糊的小房间里走出一个人。作家转身一看,是个很老的道士,瘦骨嶙峋,穿着蓝色的道袍,须髯灰白,一尺长发在头顶挽成高高的髻。他的两只眼睛瘪瘪的,十分浑浊,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东西了。
  他慢慢走过来,凑到作家的脸上看了看,颤巍巍地说:“施主,求签吗?”
  作家急忙说:“是的,望老师父指点。”
  老道士摸索着,从香案上拿过一罐签,突然凑近作家的衣服,上上下下闻起来。
  作家问:“道长,怎么了?”
  老道士:“你身上有一股老鼠的味道。”
  作家的表情有些尴尬:“不会吧?”
  老道士叨叨咕咕说:“这山上,老鼠特别多,睡觉时,它们差点就在我的头发里做窝。我对它们的味道太熟悉了。”
  作家不禁看了看老道士的长发,果然乱蓬蓬的。
  既然来了,作家肯定要抽个签。他不再纠缠老鼠的话题,接过签罐,哗啦哗啦摇起来。终于掉出一支,他捡起来,递给老道士。
  签,又是一扇诡秘之门,现在,作家要拜托这个老道士帮他看看,里面藏着什么玄机。
  老道士说:“一支签10元。”
  作家急忙掏出钱,交了。不过,他的眼神已经对这个明码标价的老道士不太信任了。
  老道士把钱装进口袋里,拍了拍,这才凑近那支签,看了看,念道:“松下问病童,言师买药去。不在此山中,归来必定迟……”
  “此签怎么解?”
  “施主哇,你将遭遇一场大病,而且无药可医!”
  “你……在这里修行多长时间了?”作家突然问。
  “我?我从来没有修行过啊。”
  “我不明白了。”
  “其实啊,我是一个要饭的。在西京,天天睡在马路边,雨搭下,连一块挡雨的塑料都没有。后来,我发现了这个地方,就住进来了……”
  “那你的衣服……”
  “这是过去那个老主持的遗物。”
  “那你的头发……”
  “山上没有理发店,天长日久,我的头发和胡子就长这么长了。”
  作家大老远地来求签,结果求到了一个乞丐头上!也许,这个乞丐在西京讨钱的时候,作家还遇见过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
 
他憋不住,一下笑出来。然后,从口袋里又掏出10元钱,塞给了对方。
  老头正色道:“你给钱,我也帮不了你。”
  作家说:“无所谓了。”
 
 
 
  老头又说:“我只能对你说,在死亡到来之前,你就害怕,那太早了。在死亡到来之后,你再害怕,那太晚了。”
  这是一个乞丐在给一个作家上课。作家又笑了,说:“谢谢你的话,我得下山给别人上课去了。再见吧。”
  然后,他走进三清观的门。
  ——这扇门故弄玄虚,里面原来是卖竹签的。
  这天,作家登山太累,早早就躺下了。
  不过,他还是睡不着,就给米嘉打了个电话,想跟她聊聊今天遇到的事。
  他问对方三个字:“在干吗?”
  对方的回答只是减掉了一个字:“在干。”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作家放下电话,继续想那个签。
  天快亮的时候,电话又响了,他以为是米嘉,接起来,只说了一声“喂”,就没有再说话,一直举着话筒听,脸色越来越白,正像3月8号那一天,米嘉在电话中告诉他,顾盼盼已经被除掉时一样,他的全身开始剧烈颤抖……
十二:奶(1) 
 
 
  如果,爱一个人需要理由,恨一个人却不需要理由,那么这个世界就是最恐怖的了。
  第二天,作家中午才到公司来。
  他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悄悄溜进办公室,把门关严,打开电脑,继续写那部狂犬病题材的恐怖小说。
 
 
 
  敲一行字,删掉。
  再敲一行字,再删掉……
  后来,他干脆不写了,走到沙发床前,躺下来,静静闭上眼睛。他的脸色非常难看,好像一株发财树,日久天长不见阳光,叶子的绿色渐渐消退,变得越来越苍白。
  有人敲门。
  他警觉地问:“谁?”
  这时,门已经被推开,走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
  “你们找谁?”
  “你坐起来。”女的说,声音很粗,口气很横。
  来者不善。
  作家一下坐了起来。
  男的柔和一些,他掏出一个警官证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刑警队的。”然后,他指了指作家那个高背椅,说:“我们找你调查点事,你坐到那里去。”
  作家张大了嘴巴。
  警察只要捉到了一个线头,线团就毫无秘密可言了。
  “叫你坐那里去,听见了吗!”女的厉声说。
  作家就乖乖地坐在了自己的椅子上。他的表情很不自然,因为他不能断定,这两个刑警有没有看过他的节目,于是就不知道这时候该呈现公众人物的表情,还是该呈现罪犯的表情。
  两个刑警在他的沙发床上坐下来,女的拿出一个本子,准备记录。
  作家小心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男刑警盯着他的眼睛,问:“你认识顾盼盼吗?”
  “认识。”
  “什么关系?”
  “她曾经是我的女朋友。”
  “女朋友?”
  “我离婚了。”
  “你是认识她之前离婚的,还是认识她之后离婚的?”
  “认识她之前。”
  “你和她什么时候分的手?”
  “2月14号。”
  “为什么分手?”
  “原因很多。”
  “挑主要的说。”
  “我发现她并不单纯。”
  “为什么?”
  “直觉。”
  “直觉都是有来源的,说具体的事。”
  “她的电话非常频繁,在社会上认识很多闲杂男人。”
  “你了不了解她认识的那些人?”
  “不了解。”
  “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今年3月。”
  “几号?”
  “我想想……是7号。”
  “在哪里见的?”
  “她来我公司。”
  “她来干什么?”
  “她想来我们公司兼职,我答应帮忙了。但是,她没再和我联系。”
  “你知道她被人杀了吗?”
  “……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死的第三天。”
  “第三天?”
  “是啊。”
  “她是什么时候死的?”
  “3月……8号。”
  女刑警从本子上抬起头来,说了一句:“我提醒你,不要和我们玩智力游戏!”
  作家连忙说:“没有没有,我在老老实实地配合你们调查!”
  男刑警看了看他的左眼,又看了看他的右眼,说:“西京大学有两个顾盼盼,你知道吗?”
  作家愣了愣:“不知道啊。”
  男刑警拿出顾盼盼的照片,递给作家:“你过去那个女朋友是不是这个人?”
  他看了看,点点头。
  男刑警说:“她是昨天晚上死的!被人害死在学校的厕所里了。”
  作家紧紧盯着男刑警,似乎一时没回过味。过了半天,他才说:“我一直以为死在玄卦村的那个人是她……”
  男刑警又说:“我还可以告诉你,她和另一个顾盼盼一样,两个乳房被吃了,脸也被人毁了。”
 
作家呆呆地说:“那说明,是一个人干的?”
  男刑警突然问:“昨天夜里你干吗去了?”
  作家说:“昨天我去上清观求签,爬山很累,早早就睡了。”
 
 
 
  男刑警问:“有人证明吗?”
  作家讪讪地笑了笑,说:“我一个人生活,只能自己证明自己。”
  男刑警说:“这对你是不利的。再想想,比如有没有邻居见过你。”
  作家说:“对了,昨天半夜,我在家给总经理米嘉打过电话。”
  男刑警马上问:“几点钟?”
  作家:“午夜。”
  男刑警说:“不要用文辞,具体时间。”
  作家说:“12点半。”
  男刑警和女刑警对视了一下,女的把本子收起来,说:“我们还会再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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