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江南

  “那是。”到底是个孩子，得到夸奖便骄傲地挺起胸脯说，“先生一向都夸奖我是学堂里面最聪明的学生。“
  ”是嘛。“我微笑着坐在他身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陈念维。“他响亮地回答。
  ”陈念维，好名字。“我赞许地点了点头。
  ”是我爹取的。“他得意地晃着脑袋说，”因为我娘名叫许维，念维就是挂念许维的意思。“
  ”哦，这般说来。“我笑着揶揄，”你爹娘还真是恩爱的让人好生羡慕呢。“
  他脸上的笑容却顿时凝固住，头也低了下来，半刻后低声道，”我爹死了。“
  ”什么？“我失声叫了出口，随即意识到不对，讪讪地收声。
  ”就是在这场瘟疫，爹病的最重，不久前刚刚去世。娘和我也染了病，就被从家里赶了出来，关到这里。。。“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刚欲安慰，却见他猛然抬起了头，一双大眼里满是泪水，还有深深的恐惧，”苏姐姐，娘和我是不是都会死？是不是都会被埋到土里面？里面是不是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念维，“我紧咬下唇，开口，”不会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跟你娘不会有事，很快你们就可以回家了。“
  ”真的么？苏姐姐没有骗我？“他的脸色瞬间亮了起来，”苏姐姐你是大夫，你会治好我们的对不对？你是天下第一医，一定会想出办法的对不对？“
  ”这。“我语塞，心底却忍不住叹气，事到如今，却一点办法没有，但是对着孩子那张满是期盼的脸，又怎么忍心告诉他实情。
  ”不早了，苏姐姐还要去煎药。“我起身，狼狈不堪地离开病房。
  ”苏姐姐，我知道你一定行的。“念维清脆的嗓音在背后响起，我却加快了行走的步伐。
  肩上的重担，压的我喘不过气。
  
  沈翰的房门，洞开着。
  我轻轻抬脚迈了进去，他抬头，面无表情地开口，”苏大夫可是想好了？“
  ”我。。“心底万分挣扎，最后还是退缩，”容我再想想。当下还是按照以前的药方来吧。“
  ”好。“放佛如意料中般，脸上波澜不惊，然后低下头去，再不多语。
  我转身欲走，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沈大夫可记得一个叫陈念维的孩子？“
  ”小维？“他有些惊讶地问，”苏大夫认识？“
  ”算是吧。“我应道，”随口一问，刚才在病房遇见的。很是可爱的孩子，不知他病情如何？“
  沈翰的眉头锁成个”川“字，闷声道，”不好。“
  ”恩。“面对沈翰，总觉得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似的，不想多说，我默默离开房间。
  
  接下来，是忙忙碌碌的一天。
  从东边第一间病房起，我开始逐一为每位病患诊断。很快，随身携带的笔记簿，写了满满几十页。
  症状大同小异，病情疏密缓急，只是病人期盼的眼神，我不忍多视。
  沈翰像往常般忙碌着，即使碰面，也只是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药方还是按照风寒的来，终究是没有下定决心。
  不知道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月上柳梢头。
  按摩着酸痛的右肩，迈着疲惫的脚步回到房间，病情记事簿被摊开在书案上。
  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始整理，却听见轻轻的叩门声。
  抬头，是他。
  整天的辛苦顿时间烟消云散，我笑着问，”展昭，你怎么又来了？“
  他微微笑，温和地回道，”怎么，苏姑娘不欢迎么？“
  我抬起下颌戏言道，“岂敢岂敢。小女子高兴还来不及呢。”
  展昭轻笑，“苏姑娘可曾用过餐？”
  “啊？”这才意识到，整天我还滴水未进。
  他无可奈何地轻摇头，从身后提出一个布囊，打开，是粗糙的竹制龛盒，再打开，里面是几道清淡的小菜。
  “这是？”我探过头去，不解地问道。
  “依苏姑娘的性子，必然忘记吃饭。展某便从府衙带了些粗茶淡饭过来，只是比不上京城的佳肴，委屈姑娘了。”他淡淡的语气中带些愧疚。
  “展大哥不必客气。这疫病重地，有的吃我已经很满足了。”刚欲动筷，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展昭，你吃过没？”
  他一愣，随后笑道，“展某在官府已经吃过，多谢苏姑娘挂心。”
  “真的？你没骗我？”我有些怀疑地上下打量这个“工作狂”。
  “展某岂敢骗苏姑娘。”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有些和往常不一样的东西。
  甩甩脑袋，我在乱想些什么呢。然后大声说道，“那我开吃了。”便拾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
                  秉烛夜谈
  也许是饿了一天的缘故，我风卷残云，三下五除二干完了盘中的食物。临了还不忘称赞，“好吃，好吃。”
  从粗瓷碗中抬起头，只见展昭目瞪口呆的看着我，不由得有些羞愧，心虚地开口，“怎么了？”
  他回过神似地摇摇头，带着些许调侃的语气回答，“没什么，只是每次见苏姑娘用餐，都。。。”他顿了片刻，放佛在斟酌什么样的用词，“都，恩，很不同凡响。”
  不同凡响？这个。。。。脑海中顿时回想起上次和展昭，白玉堂二人在醉仙楼吃清蒸鲫鱼的情形，彼时的我，好像也是吃的忘乎所以，不计形象。
  额头三滴冷汗滴下，林眉啊林眉，你瞧你那个没出息的样子。（请记得用俺们如花似玉风情万种的佟湘玉佟掌柜的陕西口音读，谢谢捧场。）
  我的耳根”唰“地红了起来，不自然的清着嗓子，心里重复了一万遍，“注意形象，注意形象。”
  大概是看到我不自然的神色，展昭连忙接了一句，“在下唐突，苏姑娘忙于治病，废寝忘食，这样也不足为奇的。只是以后，还望苏姑娘忙于正事的同时，多多照顾自己身体。”
  “恩。”我胡乱点了点头，赶紧转移话题，“那么大人你呢？开仓放粮的事情进展如何？”
  说到这个话题，展昭的眉头自然而然地蹙紧，目光凝视着豆大的烛火，半晌才吝啬地吐出一个字，”难。“
  
  若是换作平日的我，可能只是默默点头，认可这个答案。可那一天，或许是因为烦躁不安的心情，或许是因为受到胜于往日多倍的挫折，又或者是因为每天面临生离死别，内心格外惶恐的缘故，我心底倾诉的欲望异常得强烈。
  ”可以告诉我多一些么？“我抬眼，恳求地望向展昭。
  ”恩？“他很明显没有料到我这个反应，语气一滞但很快应声”官府中事，劳人心力，听来辛苦，只怕污了姑娘耳帘。“
  ”展昭。“我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漆黑的天幕，继而转向眼前人，轻声吐字，”你一个人撑，不累么？“
  这句话后，是长久的静寂。
  夜色深邃，星辰稀稀疏疏的散落在四角，月色朦胧，周围一片浑浊的光晕。
  要起风了。
  展昭的眼里，迷惘，疲惫，忧虑，怜悯，纠结，挣扎种种复杂情绪电光火石般流转而过。
  ”是啊，不累么？“他有些失神的自言自语，话尾仿佛被迎面拂来的晚风吹散，无声无息地隐匿在空气里。
  ”我们是朋友。“我特意加重了”朋友“二字，”所以，或许我可以帮你分担一些忧心之事。“
  他目光深邃地望着我，突然间嘴角微微上扬，笑容温暖如三月的春风。
  ”荥县库存国粮确实已经发放殆尽，而分发的账本我也已经查看过，“他有些凝重的开口，”暂时没发现什么问题。“
  ”但是，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我眼珠转了转，说道。
  “哦？”他饶有兴趣的看着我，“苏姑娘倒是说说看原因。”
  “这。。。”我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具体原因我倒也说不上来。只是那陈县令，肥头大耳，油头粉面，看起来不似好人。”
  听罢，展昭竟忍不住笑出声来。过后，他带着笑意应道，“苏姑娘的理由也着实可爱的紧。”
  我很是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发鬓，开口道，“我只是个大夫，要是那么擅长勘查细节，早就去做捕快了。”
  “说的是。苏姑娘的医术，展某也是望洋兴叹，佩服的很。”展昭回应。
  听到这话，我脸上的神色顿时黯了下来。
  看到此景，展昭忍不住问道，”敢问展某是说错了什么话，惹得姑娘不高兴么？“
  ”不是不是。“我连忙摆手，”是苏浣自己愚笨，至今还不能堪破病情，愧对受灾的百姓，心里难过。“
  ”还是没有进展么？“展昭关切的发问。
  ”倒也不是。“我迟疑着说道，然后一五一十把今日和沈翰的谈话都讲给了他听。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讲的口干，我顺手拿起旁边的茶杯，狠狠喝了一口，”因为我们俩都不确定，这一切到底跟水毒症有没有关系，所以，药方也还是按照以前的来。唉，真是愁死我了。“放下茶杯，我斜托腮，长叹口气说道。
  展昭思索了片刻，温和地应道，”展某愚拙，对医术可谓一窍不通。所以在这件事情上，怕是也帮不上姑娘什么忙。至于药方，姑娘的谨慎绝对不是多虑，未有十足把握之前贸然行事，窃以为不是明智之举。“
  ”但是，听姑娘所说，这水毒症归根究底，是因为水源的不洁造成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