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重分裂

    【黑梵！你个小瘪三算计我！】
    几乎是在瞬间就反应过来身后那人为何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的路加·提菲罗在心底声嘶力竭地咆哮着，表面上却是宛若被吓了一跳般哆嗦了一下。
    “不但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这座被你抛弃的城市，连招呼都没跟老朋友们打一个，甚至还换上了太阳教派的衣服，啧啧。”
    曙光教派的第一圣女，夏莲·竹叶抱着胳膊倚在小裁判所地下三层的入口处，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战战兢兢的背影，眼中那复杂的情绪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恒定在了‘怒火’这一概念上，悠悠地说道：“你还真是对得起自己名前的那个‘圣’字呢，提菲罗冕下。”
    一阵朦胧的微光在夏莲视野死角处闪过，悄然改变了自己相貌的路加·提菲罗轻咳了一声，用严重失真的声音好奇地说道：“这……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转过身来……”
    夏莲突兀地拔高了音调，手中那不知给提菲罗留下了多少童年、幼年、青壮年乃至中年阴影的星金十字架重重顿在了地上：“面对我！崽种！”
    提菲罗连忙从善如流地转身面对夏莲，用他那张在默发律令下已经完全变成另外一幅模样的脸愣愣地看着对方，并在短暂地迟疑后将视线聚焦在夏莲那件高阶神官袍领口的神徽上，一脸茫然地问道：“您是……呃，曙光教派的哪位大人？”
    “呵，还装是吧？你以为老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你这个兔崽子撒谎的？”
    夏莲笑靥如花，快步走到对方面前，并在这一过程中将星金十字架交换到自己的左手上，然后高高地扬起她那白皙纤细的右手，猛地扇向面前那张自己并没有印象，也不需要有印象的脸，同时怒喝道：“小——提——菲——罗——！！”
    不得不说，圣女殿下对自己的判断可以说是非常有自信了，毕竟凭借她的实力，如果这一巴掌扇结实了，但凡对方真是个低阶太阳神官，那力道绝对能直接把后者的脑瓜子拍出去，妥妥地死无全尸。
    就算主修的是神术方面，对于体术仅仅只是兴趣爱好，但夏莲在盛怒下所甩出的耳光依然有着媲美史诗阶的杀伤力，把‘默’、沐雪剑和王霸胆三人的血条摞一块儿都不够扣的。
    不过，这一记杀伤力无论从哪种角度看都过于爆棚，就连格林等大骑士长都不敢轻撄其锋的耳光，仅仅只是拂去了提菲罗那封尘记忆上的尘埃，让他重新回忆起当年被面前这位并未被时光剥夺任何东西的女人三天一小打，五天一胖揍的日子。
    嘭——
    在无形的屏障抵住了夏莲的右手，柔和地卸去了后者掌心中那爆炸性的力量后，提菲罗苦笑着散去了自己刚才那发效果堪比整容手术的律令，露出了他那虽然苍老但还算精神健烁，有着标志性山羊胡的本来面目。
    “好久不见，夏莲殿下，真高兴你的身体依然如此健康。”
    不情不愿地重新看向对方那张清秀、精致、煞气腾腾的脸庞，提菲罗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苦笑着俯身对夏莲行了一礼：“我现在已经不再是曙光教派的教皇了，所以还请您别再用‘冕下’之类的称呼，直接叫我路加或者提菲罗先生就好。”
    精灵圣女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但见她重新将十字架换回自己的右手，光洁的额角与白皙的手背上同时浮现了淡淡的、并不影响美观的青筋，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么多年不见，你对老娘的态度还真是生分了不少啊，小鬼。”
    “人都是会长大的，殿下，尽管我可能比较晚熟，但现在姑且也算是稍微懂点事了。”
    “你晚熟？你特么一个毛都没长齐就哭着喊着要进我们战斗修女院‘学神术’，结果整天除了偷窥大家洗澡半点正经事不干的小王八蛋说自己晚熟？”
    “是的，说来惭愧，我这些年也反思过了，一个心智成熟的男子是不会特意为了锻炼自己的【曙光之眼】而进入修女院的。”
    “你……确定要一直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吗？”
    夏莲银牙轻咬，死死地攥着手中的十字架，看样子似乎随时都打算暴起伤人，直接锤爆面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很多的‘老东西’的狗头。
    “当然，毕竟我现在已经懂事了，所以对贵为圣女殿下的您……”
    “一！”
    “呃，您难道不觉得……”
    “二！”
    “夏莲殿下，还请您不要强人所难，我已经不是当年的路……”
    “三！”
    “你这八婆是不是有毛病！好说好商量听不进去非得挨两句骂才开心？你贱啊！？”
    完全是出于很久以前听到三声计数后依然死倔并被揍到生活不能自理的本能，原本早已坚定信念客套到底的提菲罗下意识地瞪大眼睛，呲牙咧嘴地指着夏莲的鼻尖大叫道：“赶紧收起你那罪恶的十字架，那玩意儿不是用来掀人脑壳的！更不是用来打人屁股的！你堂堂一个圣女就特么不能稍微注意一下形象吗？你不注意形象也就算了，你好歹注意一下被揍者的形象吧？就算你确实是个无药可救的人形女暴龙，好歹也做一条贤淑的女暴龙吧！”
    夏莲沉默了，并在几秒种后缓缓垂下了作势欲挥的十字架，定定地看着面前那个跳着脚骂街白胡子老头，眼神有些恍惚。
    而提菲罗则在下意识地露出了本来面目后后退了数步，嘴角抽搐着干笑道：“那……那什么，可是你自己让我这么说话的啊，我跟你说……你别过来啊你！别忘了我早就今非昔比了，不是那个被你揍得满地找牙的小鬼了！我……我特么错了还不行嘛！”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这位已经踏入半步神话领域的老人都快哭了。
    诚然，他现在确实拥有远比夏莲强得多的实力，但因为每每回忆起自己所珍视的宝贵时光时基本都是‘挨骂’、‘挨揍’、‘挨骂’、‘挨揍’、‘挨揍’、‘挨揍’这些内容，所以饶是这位心智坚如钢铁的先代教皇冕下，也无法克制自己那一见某人就犯怂的反应。
    几乎可以说是刻在DNA里的本能了。
    想象中的暴力并没有如山崩地裂般降临，被骂了八婆和女暴龙夏莲只是在沉默了良久后抿了抿嘴，移开视线不再去看勉强那个直冒冷汗的老人，轻声问道：“我该说欢迎回来吗？小鬼。”
    “当然不应该。”
    见对方并没有动手的意思，提菲罗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同样也不再去看面前的精灵圣女，而是转头盯着栏栅后那只与‘黑梵’相貌完全一致的怪物，淡淡地说道：“虽然不知道黑梵那小子是怎么跟你说的，但我只是来稍微确认点东西而已。”
    “黑梵？”
    夏莲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好奇道：“关黑梵什么事？”
    提菲罗当即就是一懵：“不是黑梵告诉你的？我近期会回一趟光之都这件事？”
    夏莲用力摇了摇头：“不是啊……”
    提菲罗瞪大眼睛：“不是他的话，你怎么会知道我要来这里的！？”
    夏莲耸了耸肩，指了指天花板：“因为……”
    【我给她降了个神谕。】
    冥冥之中，圣洁而平和的声音在路加·提菲罗耳边响起，而且似乎还是同为神眷者的夏莲也能听到的公放。
    “呃，那个什么，抱歉……”
    提菲罗用力掏了掏耳朵，讪笑着对夏莲再次问道：“我刚才好像是耳鸣了，所以你能再说一遍到底是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的吗？”
    夏莲微微一笑，换上了圣洁而平和的‘对外用曙光圣女表情包’，悠然道：“因为女神大人给我降下了神谕，说让我这两天多留意小裁判所这边。”
    “喂！！！”
    提菲罗心态当时就崩了，声嘶力竭地抬头对地下三层那昏暗潮湿的天花板咆哮道：“干嘛要卖我啊啊啊啊！！！”
    【因为好玩。】
    冥冥之音再次响起，高贵而典雅。
    “好玩个锤子啊！”
    提菲罗捂住额头，重新将视线投向夏莲：“所以说，你这两天就一直在这附近徘徊了，直到刚刚发现我进来这里？”
    夏莲摇了摇头：“不完全是，因为我今天睡过头了，所以是女神大人降下神谕让我起床赶过来的。”
    “神谕是这么用的吗！”
    提菲罗目眦欲裂地跪倒在地，使劲儿锤着跟天花板一样潮湿的地板：“不是这么用的吧！肯定不是吧！谁家神谕这么不值钱啊！”
    【嘿嘿~】
    冥冥之音第三次响起，是泌人心肺的轻笑声。
    “笑什么笑啊！还有没有王法了啊！”
    提菲罗疯狂吐槽。
    “王法没有，但是有天理。”
    一个散发着淡金色柔光的女性虚影出现在提菲罗背后，摊手道：“我只是觉得那小子说的有点道理，你这几十年来的所作所为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信不信我当场叛教？”
    “信不信我降雷劈你？”
    “.…..”
    “行了，我这段时间在现世的活动有些频繁，基本上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曙光女神帕可茜·维纳轻笑了一声，刚刚出现了不到两秒钟的身形突然开始逐渐变淡，她转头看了一眼那位表情有些复杂的、继安吉尔之后自己最宠爱的圣女，轻声道：“有什么想说的、想问的，或许趁现在这个机会直接说清楚比较好哦，毕竟如果某人真的想藏起来，就连我都没办法帮你抓到他呢。”
    说罢，女神大人的身形便悄无声息地溃散，化作点点金光消逝在了空气中。
    提菲罗也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咬牙道：“真是的，就知道多管闲事……”
    “这可不算‘闲事’。”
    夏莲却是垂眸一笑，轻快地说道：“你是女神大人的教皇，我是女神大人的圣女，同为曙光教派的袍泽，怎么能说是闲事呢。”
    提菲罗叹了口气，摇头道：“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诶？教父你怎么也来了！？你不是早就死了吗？！”
    表情剧变的提菲罗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瞠目结舌地指向夏莲身后，眼中交织着三分惊讶五分惊喜以及两分惊恐。
    “法奥？”
    夏莲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金光一闪——
    呯！！！
    骤然加速冲向出口的提菲罗结结实实地被一柄纤细、沉重、坚硬、有力的十字架击中胸口，倒飞而出。
    “法奥来啦？法奥你在哪儿呢？”
    而双手紧握着十字架，保持着棒球手击球姿势的夏莲依然回着头一脸天真无邪地喊道：“法奥你出来呀，小提菲罗刚才说他看见你啦！”
    被一十字架抡回了原位，这会儿正呈大字型躺在地上的提菲罗：“……”
    “没人啊。”
    夏莲又喊了好几句，才转头过来对四仰八叉的提菲罗笑盈盈地说道：“我看不见耶。”
    提菲罗：“……”
    “真可惜，看来这里现在好像真的只有咱们两个了。”
    夏莲跟拎斩马刀似的拖着她那柄分量瘆人的十字架缓步走到提菲罗面前，俯视着一脸无奈的老者，淡淡地问道：“所以，你这次回来的理由究竟是？”
    提菲罗长叹了口气，并没有站起身来，撑起身子原地坐下，指了指身后那个两人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撞栏栅的‘怪物’，有气无力地回答道：“为了调查这个东西。”
    “这个跟黑梵有关系的怪物？”
    之前也没少过来‘探监’的夏莲挑了挑眉，眯起眼睛问道：“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提菲罗摇了摇头：“没了，该知道的我基本都已经知道了，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想办法把这个东西转移到咱们曙光教派的异端裁判所里，给它换个稍微好一点的环境，关在最底层。”
    夏莲微微颔首：“好，我知道了，还有吗？”
    “还有就是别去看它，你不行，安布罗他们也不行。”
    提菲罗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虽然本身并没有什么危害，但这个东西的本质并不是你们能够接触的。”
    “好。”
    甚至没有问原因，夏莲便一口答应了下来，然后继续问道：“还有吗？”
    “没了，就这些。”
    “嗯，我会尽快安排的。”
    “所以能放我走了吗……”
    “嗯，你走吧。”
    “拜托了，你就行行好放……呃？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走吧。”
    “呃，真的假的？你不会在我准备离开时又拿那玩意儿抽我吧？”
    “不会，我以女神大人的名义发誓，不会拦着你。”
    “哦哦，好，那我走了！”
    “走吧。”
    “我真走了啊！”
    “嗯，走吧。”
    “不是，你都不带拦一下的吗？！”
    “滚。”
    第一千零七十四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