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匐雅的侍婢,好像是唤作阿丽玛的。
“不必多礼。”徐皎漾开笑来,“可是匐雅郡主有什么事儿吗?”
“郡主派婢子前来给迎月郡主下帖子。我们郡主后日会在城西荷苑设宴,过后我们便要启程返回北羯了,郡主与您相识一场,还望您一定得来。”
徐皎笑着让负雪接过帖子,倒是不置可否。
待得阿丽玛坐着马车走了,徐皎面上的笑容一敛,从负雪手中接过那张帖子展开一阅,帖子中规中矩,看不出半分端倪来,徐皎将帖子一合,抬起眼望着远走的马车,低声道,“你去打听打听都请了哪些人?”
“是。”负雪应了一声,便是转身去了。
不一会儿回来,对徐皎道,“凤安城的达官显贵家,只要是平日里与匐雅郡主打过照面的,大多都收到了帖子,看来确实是匐雅郡主想在走之前宴请一番在大魏认识的人。”
徐皎垂目,手指在手边那张帖子上轻轻划着圈儿,“去准备赴宴的衣裙和首饰吧!”
眼看着就要入秋了,可这天气却半点儿没有转凉的迹象,每日里仍是热得厉害,非等到入夜后才能好过些。
衣裳都是现成的,不过是从中挑选罢了。这是徐皎嫁给赫连恕之后头一回赴宴,自然得慎重一些。挑了好几身衣裙,才勉强决定了,又比对着挑选了搭配的首饰。
待得赴宴这一日盥洗后妆扮起来。
负雪的巧手如今也是历练出来了,给徐皎梳了个别致的发髻,再将那些首饰一样样插入她鸦青的发中,“夫人瞧瞧可还好?”
徐皎往铜镜里一望,瞧见的还是一个扭曲的人影,不由蹙起眉叹了一声,“我也瞧不真切,你们看着好就好了!”过了这么久,她还是不习惯这铜镜。
徐皎站起身,低头望了望身上的裙子,“这颜色会不会太素净了?”
负雪正要回答,眼角余光瞥见一抹正走进门来的身影,便是住了嘴,悄悄向来人屈膝行了个礼,便是默默走了开去。
“负雪?”没有听见负雪应声,徐皎轻唤一声,正待抬起头来。
腰间便是一紧,身后有一双手伸出,将她揽进怀里,密密搂住。熟悉的气息喷吐在耳廓,紧接着,耳畔也是响起了熟悉的冷嗓,“好看!我家阿皎穿什么都好看!”
徐皎抬手轻拍了他扣在腰际的手一下,“吓我一跳!怎么突然回来了?”
“事情暂且告一段落了,好些时日没见阿皎了,自是归心似箭。”仍是波澜不惊的冷嗓,却张口便是情话。
徐皎抿了嘴角无声而笑,这天下大抵也只有一个赫连恕,能将个情话说得好似裹挟了寒冰。也得亏她了解他,否则只怕感受不到半点儿蜜意,还会生出满腔的惧怕来。
“你这身打扮,是要往荷苑去赴宴?”赫连恕抱了她好一会儿,这才将她轻轻推开,转了个身,将她上下一个打量,轻声问道。
徐皎点着头轻轻“嗯”了一声,对他已经知道此事没有半点儿意外。
“让她们给我送身衣裳来,你等我片刻,我收拾好了与你一道去。”
“你也去?”徐皎微微一怔。
赫连恕望着她轻掀了一下嘴角,“陪你一起不好?”
两人四目相对,没有多言,双方眼底都有不言自明的幽暗。
荷苑是凤安西郊一个富户专门修葺的一处庄园——四季山庄中的一处院子。这四季山庄专供达官显贵游玩消遣。因着在城郊,所以占地极广,这位富户斥巨资打造,有马球场,冬日还可冰嬉。更别提当中景色了,与皇家御园也不遑多让,颇具江南特色,雅致清新。山庄名为四季,当中共分了四个院子,四季皆有可供玩赏之景,每一季也只独开一处院子。
这般行事倒是噱头十足,勾得这些自幼生在锦绣堆里的达官显贵们新鲜感十足。因而这四季山庄刚刚开起还不到一年,却也是风靡整个凤安,很是受人追捧。
只是这些时日,因着灾情与流民的缘故,这才冷清了些。
徐皎却还是头回来,她和赫连恕到时,荷苑内已是有不少人了。这荷苑既是名为荷苑,当中有一方湖泊,碧波万顷,湖中种了各色荷花,如今到了晚夏,却仍还有开放的,加之荷叶田田,清风拂面,满眼绿意,一走进门就觉得一股子城里没有的沁凉扑面而来,倒果真是个避暑的好去处。
赫连恕和徐皎这对新婚夫妻联袂而来,一到场便引来了众人的目光。
徐皎这是成亲后头回赴宴,换了一身妇人的装束,今日穿一身清雅至极的裙衫,上身是浅浅的碧色,系一条齐胸的白纱襦裙,那裙上却用墨色晕染着几株荷花,风一过,裙摆翩跹,那几株墨荷也好似随之翩翩起舞了起来,摇曳出沁鼻的荷香。
而她身畔的男人身形昂藏,一身玄色长袍衬得他身姿笔挺,举手投足之间,威压十足,从来未曾见过哪个男人能将玄色穿得这般出众,出众到令人窒息。这个男人光是出现,便已带着无言的威势,凭一己之力让整个荷苑的温度都骤然降了好些,好在他没有抬眼望过来,否则若与他对上眼,说不得就要一瞬入冬了。
他的目光只是落在他身畔的女子身上,女子伴在他身边,愈显娇柔。而因着身畔有那女子,这个据说嗜血酷烈的活阎王看上去也并没有那么可怕了。
四周的悄寂太过明显,徐皎想当作没有发现都不成。目光往周遭一瞥,她在心底无声叹了两叹,这才仰头对身畔男人低声道,“这处都是女眷,你待着不便,还是自去吧!”
“那你凡事小心。一会儿走时我来接你。”赫连恕淡淡说道,抬起眼往人群那头一扫,就那么一扫,众人就不由得绷紧了背脊,四下里更是噤若寒蝉。
赫连恕收回视线,与徐皎对视一眼,这才转身迈步而去。
徐皎望着他的背影,长舒一口气,他要再不走,徐皎都担心有人会被吓哭了。
见她走远,徐皎漾开一抹甜笑,转过身,踱进了人群中。
“迎月郡主,你今日这身衣裙好生别致!”人群中总算有人醒过神来,语调略带僵硬地夸赞道。
“是啊!郡主,这裙上墨荷甚是应景,看上去像是新绘的,莫不是出自郡主之笔?”
徐皎垂眸淡笑,却是默认了。
“我就说嘛,难怪画得这般出彩,那荷花就好似活的似的,原来是郡主的手笔,这就难怪了!”
一众人围着徐皎你一言我一语,尽皆是溢美之词,眼前这人,可是她们万万不敢得罪的。
人家的靠山多且硬,惹不起啊,只能捧着。
徐皎却有些疲于应付这样的众星捧月,脸都快笑僵了,好在有人来解救了她。
“迎月郡主!”来人还是那日来送帖子的阿丽玛。
徐皎此时见着她,心中却甚是欢喜。
果不其然,阿丽玛与她行罢礼后,便是道,“迎月郡主,我家郡主有请!”而后,便是冲着徐皎身边围着的那些女眷抱歉一笑。
徐皎则抬起眼来,望向她身后。
不远处的湖边有一方水榭,半隐在芦苇之中,只露出伸出水面的一方。那处有一个红装丽人正遥遥往这头张望,正是今日这宴会的主人,匐雅郡主。
她今日没有着彩裙,而是一身如火焰般灿烈的红裙,即便是这群芳争艳的园中,也是最耀眼夺目的那一笔。
如果说徐皎今日是一株清丽的荷,那匐雅就是一朵娇艳的牡丹,不!或许那样张扬却又热烈的模样,该是传说中,大漠中灿烈如火,又如宝石一般珍贵的瞻匐花才是。
“抱歉了,诸位!先失陪!”主人相邀,徐皎欠了欠身,随在阿丽玛身后,往那处水榭而去。
水榭之中,轻纱飞舞,一身红裙的匐雅懒倚在一根柱子上,表情幽远地注视着湖面。
徐皎望着她的背影,眉心就是微微一颦。
“郡主,婢子将迎月郡主请来了。”阿丽玛弓身朝着匐雅行礼,口中用羯族话道。
匐雅总算回过头来,冲着徐皎一抬手,“迎月郡主快些请进!”
迎月敛裙而入,朝着匐雅欠了欠身,“匐雅郡主!”
“坐吧!”匐雅离了水边,转而走到水榭正中的那方石桌边坐下,抬手往对面的空位一递。
徐皎便也从善如流坐了下来。
阿丽玛上前,给徐皎倒了一壶凉茶,匐雅却是不悦地抬头瞪她道,“你到水榭外候着,我与迎月郡主说会儿话。”
阿丽玛微微一怔,似有迟疑,停顿了两息,这才应了一声“是”,转身往水榭外而去。
徐皎眼角余光一瞥阿丽玛的背影,再望向面前的匐雅,眉心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匐雅却看也没有看她,兀自端着杯凉茶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神有些飘忽。
今日的匐雅,与她往常所见,有些不同。徐皎眉间的折痕因着心起疑虑而更深了两分。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了,匐雅终于是撩起眼皮瞄了她一眼,嘴角却是勾起一抹讥诮的笑痕道,“本以为迎月郡主是个磊落洒脱,活得恣意之人,却没有想到居然也会两面三刀,明明就不喜欢,还要强装着一副笑脸去应对,虚伪至极。”
这话可是半点儿礼数没有,徐皎听罢,却没有气,反倒回以一笑,“人活在这世上,不想做却不得不做的事儿太多了,真正恣意洒脱之人又有几个?何况你我,本就身处权力与富贵倾轧之地,许多事不得不为,我以为匐雅郡主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你少话中有话!我听不懂。”匐雅哼声道,已是语气不善。
徐皎却未见愠色,只是端起茶碗轻呷了一口。
对面的匐雅却不喝茶,反倒将手指浸入了茶水之中蘸湿,那湿了的指尖转而就是落在了她手边的桌面上。
徐皎目光微微一闪,笑问道,“匐雅郡主已经决定要回北羯了?不知何日启程?”
“今日过后,随时可以。”匐雅曼声应道,“怎么?你可是巴不得我早些离开才好?看来......你也并非如表现出来的那般自信笃定啊!”
这话中的深意,她们彼此都明白。
徐皎一哂,眼角余光悄悄往身后一瞥,几步开外,一道轻纱相隔,阿丽玛束手垂目而立,有她的背影相隔,视线所阻,阿丽玛瞧不见她身前的匐雅,却能将她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匐雅郡主自幼修习汉学,想必应该听过我们中原有句话。”徐皎嗓音里的笑容淡了下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现在便言命里有无怕是还言之尚早吧!命这东西本就玄妙,你以为你拥有的,说不得转眼就丢了。而你本以为已经失去了的东西,某个契机之下,峰回路转,说不得又失而复得了,正因变幻莫测,命才是命,你说是吧?迎月郡主?”相反,匐雅的语气里反倒透出丝丝笑音儿来,带着淡淡挑衅的意味。
“匐雅郡主!”徐皎语调里的笑意已是彻底消失,“我以为你今日请我来赴宴,乃是看在你我也算相识一场的份儿上,没想到,竟是我想错了吗?”
“那就要看迎月郡主怎么想了。”匐雅慵懒地笑抬双手,将手边那碗凉茶端起,却也不喝,而是隔着杯沿,用一双浅色的眼瞳将徐皎望着,红唇微弯。
徐皎的音调往下一沉,“匐雅郡主,我记得我早就提醒过你。若是旁人觊觎我的男人,我可是不会客气的。还请你自重。”
“你的男人?”匐雅哼笑,手一倾,那碗里的凉茶便是倾倒而出,落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再顺着那桌面,一点点淌下来,直接溅在了她那一身红裙之上,落下一片深色的痕迹,“那便守住啊!你可得守好了。”
这一声曼笑里更是挑衅意味十足。
“你......”徐皎咬牙,已是忍无可忍。
匐雅却不等她发作,便是将空了的杯子放回桌面,施施然站起身来道,“没意思,哎呀......还弄脏了我一身衣裙,一会儿还得见客呢。迎月郡主,我得去换身衣裳,先失陪了,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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