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的中年危机

    烛火微晃间，赵公明从深沉的入定中醒了过来，两道在帐中盘旋回绕，氤氲若龙的青气，倏然钻回了他的鼻子之中。
    然后赵公明睁开了眼睛，淡然看着那个浑身罩在盔甲之中，掀帘而入的兵卒。
    就算他刚才处在最深沉的入定之中，神识也没有特意外放，但方圆数里之内的风吹草动，蝉叫虫鸣，都半点瞒不过他这位大罗金仙。
    这也是他的军帐外没有守卫的原因，因为没有必要，站几个人赵公明还觉得烦呢。
    赵公明自然知道那队从他营帐外经过的巡逻士兵，只是他是真的没想到过，其中一名士兵会突然钻进他的军帐。
    所以他从入定中醒了过来，饶有兴趣地看着那名不告而入，闯进他这位大罗金仙军帐中的兵卒。
    从刚才那队兵卒颇为怪异的行止中，以及此时守在他营帐外那名修为低弱的练气士，都可以判断出这并不是一次误入，而是特意来找他赵公明的。
    只是一名凡人士兵，为什么要偷偷半夜来找自己？
    这件事情让他这位大罗金仙都觉得很是意料不到，也非常好奇。
    不过紧接着，赵公明马上啊了一声。
    因为刚才没仔细看，以为进来的这名兵卒是个凡人，不过在看了一眼之后，却发现这人原来是个大道士，只是受了极重的伤，浑身经脉尽碎，再也容纳不了半丝灵力而已。
    然后那名兵卒在他眼前摘下了自己的头盔，露出了一张清俊而又不失英武的中年男子的脸庞。
    于是赵公明又啊了一声，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认识这个人。
    他是大罗金仙，只要见过的人，即使是一面之缘，也绝不会再忘。
    他记得这个人，上次帮闻仲去破盘踞在冀州城中的平灵王叛军时见过，他记得这个人的名字叫做李靖，好像是大殷王朝属下的一名总兵。
    那次去冀州，赵公明还有一点遗憾，因为听闻仲所说，那冀州城中好像有一些非常奇怪的修行者，听闻仲的描述之后，他颇感兴趣，所以想去看一看的，可惜他最后并没有见到，因为那些据说很古怪的修行者，都死在了一道莫名其妙的平地惊雷之中。
    而赵公明对李靖的记忆，也就仅止于此了，当年只是在冀州城外见过一面，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虽然当时赵公明离开时是朝李靖点过一下头的。
    “赵道友，你应该可以看出，我身上没有半丝灵力，用不了任何遁法道术，今日我踏进这间军帐，如果赵道友不让我走，那我就没有任何办法离开。”
    这是李靖摘下头盔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这句话很重要，必须要先说。
    因为接下来李靖要说的事情，赵公明会不会相信，能相信几分，都是以此为前提的。
    所以李靖没有等到自己哪怕恢复一丝灵力才来见赵公明，如果是那样的话，不管他说什么，赵公明都不会相信了。
    赵公明哦了一声，他脸上的神情淡淡的，看不出此时在想着什么。
    “在下李靖，赵上仙或许还记得我。”
    这是李靖说的第二句话。
    他相信以一位大罗金仙的神通，只要见过一眼的人，绝对不会再忘记。
    “我记得你，你以前好像是大殷的一位总兵。“
    赵公明点了点头道。
    “现在已经不是了，在下已经反出殷朝，如今已归附西岐。”
    李靖很坦然地说道：
    “至于我为什么会在敌人的军营中，是因为前几日夜探敌营的时候，被闻太师打伤了，幸蒙故人相救，只是伤势未愈，不得不暂时藏身在这里。”
    赵公明扬了扬眉，笑了笑道：
    “那你现在来找我，是不是觉得因为我曾见过你一次，所以来求我帮你回西岐？”
    “如果赵上仙愿意如此相助，那李靖真是感激不尽。”
    李靖也是笑了一下，接着神情转为肃然道：
    “刚才李靖只是戏言，这次李靖深夜不请自来，是有一个大秘密想要告诉赵上仙，只是李靖所言之事，太过骇人听闻，也太过不可思议，所以李靖希望赵上仙能够听我先全部说完！”
    赵公明皱眉看着李靖。
    或许是因为受了重伤的原因，眼前的这中年男子脸色看去有些憔悴，但气度却依然坚毅而沉稳，此时站在自己这位大罗金仙的身前，眼神依然平静如水。
    一位大道士，身上的气韵却完全不弱于许多金仙。
    当年第一次见这个人时，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凡间总兵，而且修为低下，但当时赵公明就觉得那个人间小总兵颇有些不凡，所以离开的时候，赵公明才会对李靖笑着点了下头。
    而今日再见，看得仔细了一些，赵公明却发现这人身上，有大不凡之处！
    其实这个人深夜潜进自己的营帐，这本来就是一件不凡之人行的不凡之事。
    所以赵公明想了一下之后，朝李靖抬了抬手掌，示意他可以说了。
    李靖先是深深吸了口气，方才缓缓开口说道：
    “如果在下说此时在军营中的闻仲闻太师，其实不是真的闻太师，赵上仙会否相信在下所言？”
    这句话，很有些骇人听闻的意味。
    但赵公明却淡淡地瞟了李靖一眼，似乎根本没被李靖的话惊到，只是嘴角泛起了一缕笑意。
    那是一种戴着奚落嘲讽的笑意。
    就这？
    这就是你深夜冒险来到我的营帐，想要告诉我的大秘密？
    你这是想策反我吗？
    只是用的理由也太老套浅薄了一些。
    赵公明和闻仲相识多年，乃是生死之交，闻仲是不是真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就算是八九玄功变化，他或者分辨不出形貌真假，但只要略一交谈就能辨出真伪。
    赵公明很肯定这几日和自己相处的闻仲，是自己的老友无疑。
    这个时候，他见那个李靖突然摇了摇头，对他歉然一笑道：
    “或许李靖刚才说的并不准确，那位闻仲闻太师也可能并不是他人顶冒。”
    赵公明心中哂笑了一下，真是前言不搭后语，这样的人莫非还想做说客？
    他这个叫李靖的男子的好感，顿时大减。
    然后，赵公明听李靖继续说道：
    “但是闻太师，并不仅仅是大家所知道的那个闻太师，因为这次夜探敌营，我发现闻太师是一位大罗金仙级的强者！”
    这一次，赵公明的神情终于变了一下。
    他先是猛然一怔，接着口中蓦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闻仲是大罗金仙？
    赵公明觉得这是他这些年来听到过的最好笑的一个笑话。
    赵公明笑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如此笑了许久，然后笑声渐渐止息，最后他冷冷地看着李靖道：
    “如果你深夜来找我，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事情，那我想我不会让你离开，我会把你交给闻仲处置！”
    李靖沉默了一下，接着将双手伸给了赵公明。
    他这个举动，当然不是束手就擒的意思。
    也不是想通过手掌上复刻的那些法宝，偷袭一下赵公明，他现在体内没有半丝灵力，也用不了那些灵宝，就算能用，他也只有一座三十三天黄金玲珑塔能对赵公明造成伤害。
    面对面的战斗，李靖根本不是一位大罗金仙的对手。
    而他这次过来找赵公明，本来就是不是来打架的，而是一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冒险。
    赵公明看着李靖伸过来的双手，有些不解。
    如果这么容易就束手就擒，那此人深夜来找自己又有什么意义？
    “当日我逃离之前，被闻仲打了一掌，现在体内还残留着一丝他的力量，赵上仙不妨先看看这种力量，再判断李靖刚才说言之事，是真是假。”
    李靖平静地看着赵公明说道：
    “另外，至于这一掌是不是闻仲所打，当日我在军营中闹出的动静不小，赵上仙只要稍加探询，就能知道当日我是从闻仲大营中跑出，而后闻仲开始下令全营搜捕在下的。”
    听完李靖的话之后，赵公明紧紧皱起了双眉，他的眉毛很细很淡，几乎可以说是没油，所以离开他此时的这个动作，看去就像是双眼之间陡然出现了一个川字。
    营帐之内，一片安寂。
    李靖的心跳有些快，这是一次冒险，而这次冒险有多少成功的机会，就看赵公明愿不愿意探查一下他体内的情况了。
    良久之后，赵公明终于伸出了手，两根修长的手指搭在了李靖的手腕间。
    一股温润如水的灵力淌进了李靖的体内，不久之后就和李靖体内残留的那一丝来自闻仲的怪异力量相遇了。
    下一刻，赵公明的神情猛然一变。
    接着，更多的灵力涌进了李靖的体内，在李靖体内疯狂地找寻着那些奇异的力量。
    而那些来自闻仲的力量，像是有自己的生命一般，在李靖的体内到处乱窜躲藏，躲避着赵公明灵力的搜索。
    这一刻，李靖的身体变成了这两股力量角逐的战场。
    足足一刻钟之后，闻仲残留在李靖体内的那些力量，终于被赵公明的灵力，团团堵在了某处窍穴之中。
    不是说闻中那种古怪的力量比赵公明的灵力弱多少，事实上李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那种力量和赵公明的灵力相触之时，在力量等级上丝毫不落下风，而且狡猾之处尤胜一筹，竟似有自己的意识一般。
    只是这些力量的数量终究太少了，就像一支精锐士兵，还是敌不过数百倍与自己的大军，然后被敌人团团围住了。
    然后，赵公明的灵力潮水般退出了李靖的身体，同时将闻仲留下的那些力量也带了出去。
    赵公明收回了自己的手指，接着摊开手掌，在赵公明的掌心之上，飘荡着一缕灰色雾气般的东西。
    赵公明盯着自己掌心处的那缕灰色雾气，脸色无比严肃。
    这种力量和灵力有些相似，但又截然不同。
    赵公明从来没有在这方天地间见过这种力量，也没有听说过。
    他是大罗金仙，是除了圣人之外，天地间最强大的生灵，这方天地对他们来说，几乎已经没什么秘密。
    如果连一位准圣都没见过或者听过这种力量，那事情就很有趣了。
    “你怎么证明这是闻仲留在你体内的？”
    赵公明紧紧盯着李靖，一字一顿地凝声问道。
    李靖摇了摇头。
    当时他从闻仲帐中逃出来，这一点很容易求证，但他却无法证明这种力来自闻仲。
    不过来找赵公明之前，李靖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事实上他什么都证明不了。
    但只要赵公明见到过这种奇异的力量，那么就可能会好好听一下他说的话了。
    “赵上仙，不知你是否还记得上次冀州城的事情。”
    然后李靖开始说话。
    “在冀州城中，在下遇见过一些来历很神秘的修行者，他们的力量和我们这方天地修行方式是那么地不同，还有很多怪异莫名的法宝。”
    赵公明眼中有异芒一闪。
    他知道这件事情，当年除了是为了帮闻仲之忙外，也是因为听闻了有这样一些古怪的修行者，他才会赶去冀州城的。
    “后来，我又在西岐城中遇见过这样古怪的修行者，他们的实力更加强大。”
    “而这些来历神秘的修行者，他们自身之间的能力看去也千奇百怪，各自完全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看去总觉得不像是我们这方天地的力量。”
    “所以后来我和我的一些朋友，有了一个猜测，那就是这些人，很可能是来自天外的域外天魔！”
    当李靖说出域外天魔几个字时，赵公明的眼中，顿时爆出两道骇人的精光。
    “域外天魔？”
    “李靖，你可知道这几个字代表这什么意思吗！”
    “若是真有域外天魔潜入我们这方天地，圣人会不知道？我们大罗金仙我一点都没有察觉？还要你这连仙境都不是的大道士来告诉我？”
    赵公明厉喝了一声道。
    李靖怡然不惧地回视着赵公明，然后指了指他手中的那缕灰烟，说了一句话。
    “那么赵上仙，你该怎么解释这个？”
    赵公明的气势顿时微微一滞。
    “赵上仙，其实当日在那闻仲的大帐中，除了闻仲之外，还有一位堪比上古巫神的强者，所以隐藏在这座军营中的域外天魔，恐怕为数不少，我不知道他们用什么办法藏身，以至于连赵上仙都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但赵上仙不妨妨想一想，如今西岐城外的十绝阵已历五阵，玉虚宫已经有五位金仙陨落于十绝阵中，其中包括九仙山桃源洞广成子这样天地间最强大的金仙。”
    “赵上仙应该很清楚贵教金鳌岛十天君的实力，你真的觉得这种结果毫无可疑之处吗？”
    李靖继续说道。
    而他的话，让赵公明有些沉默。
    确实，当他前几日来到西岐时，听闻十觉阵已经让玉虚宫那边折损了五位金时，同样大感惊讶。
    特别是连广成子都死在了十绝阵中这件事情，让赵公明甚至有些不可思议之感，因为他同样也很清楚那玉虚宫第一金仙得实力，就算他要杀死广成子都极为困难，手持番天印的广成子，战力绝不会比他们大罗金仙弱多少。
    只是因为这战果总归是他们截教占了大便宜，所以当时赵公明没有细思，此时听李靖道来，想想确实那五场对阵有许多不合理之处。
    当然，并不是赵公明就听信了李靖所硕的话。
    闻仲是大罗金仙？是隐藏在这方天地剑的域外天魔？
    在刚踏进修行之途时，就已经和闻仲相识，一同经历过太多事情的赵公明，根本就不回相信这中妄言。
    而且这个李靖的说辞中，还有一个最大的破绽。
    所以他冷笑一声，盯着李靖说道：
    “既然你方才说闻仲的实力堪比大罗金仙，另外当时帐中还有一个上古巫神般的强者，那么你一个修为弱小的大道士，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李靖笑了一下。
    对于闻仲的这个诘问，他来之前也已经想到了。
    这确实是一个很难解释的问题。
    但是不解释清楚的话，刚才他说的所有事情，赵公明都不会再相信半分！
    总归是一次冒险啊！
    李靖心中如此喟叹了一句。
    接着他撑起了自己的能量场。
    是的，他现在灵力尽失，身体上复刻的那些法宝都不能用，但其中有一样失例外，就是得自冀州城的那个能量场发生装置。
    这个东西是不需要灵力驱动的！
    而当李靖能量场撑开的那一瞬间，赵公明的脸色再度猛然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