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离婚吧

高凡拽住了她的手。“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我吃过了。”逸妍没回头，努力想抽出手。高凡的手更用力了，他脸上闪过一丝苦涩，“以后也许再没机会了。” 
  他们找了家极安静的中餐馆。 
  “喝酒吗？”逸妍看着他颓废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这毕竟是她真心爱过，现在还牵挂着的人。 
  高凡摇摇头，脸上现出些笑容，这是这两天来他第一次笑，“记得你总是告诉我喝酒伤身，让我少喝酒的。” 
  “不是最后一次了吗？以后你记得还是少喝点，还有，烟也少吸点儿吧。”说着叫来了服务员开始点菜。 
  他摆摆手：“不喝了，喝醉了就看不清楚你了。” 
  逸妍怔怔地望着他，笑了。这样的话，以后再也听不到了吧？ 
  两人面对面，望着一桌菜，谁也不动筷子。 
  “这两天你住在哪儿？” 
  “旅馆。” 
  “习惯吗？”他知道她不喜欢住旅馆。 
  “还好。” 
  “记得上次你说有事要告诉我——”高凡欲言又止。 
  逸妍愣了一下，努力控制了一下语调，用淡而又淡的语气一笔带过，“一些家常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 
  “以后还能再见面吗？” 
  “最好不能。”我就要离开这里了。本来打算做完那个项目就跟他一起要个孩子的，所以一开始她才拒绝了韩昊的提议。 
  结婚五年来，逸妍并不是不想要孩子。可是每次想到有了孩子就要放弃很多工作机会，她就有些犹豫。自己的工作刚走上正规、做出点成绩，如果就此放手，她心里实在有些不甘。可是现在的企业哪里会考虑到个人生活问题。你结婚生孩子，那是你自己的事，可是你要长期请假，那就是公司的事了。它不可能空着个位置等你回来。而且有了孩子，她根本无暇再放更多精力在工作上。逸妍想在那之前多做些事。自己辛苦努力这么多年，为的就是能证明自己对别人、对这个社会还有些用处。如果早早的生了孩子，她就只能为家庭努力了。她跟高凡说过这想法，他也非常支持。可是后来他就渐渐改变了想法。“我们的生活比以前好了，我一个人可以养这个家。”他这样告诉逸妍。因为这件事，他们还吵过一次。这是他们第一次吵架。他明明说过理解她，可是却说得出“女人就该在家带孩子”的话。那次，她真的很伤心。 
  后来逸妍想了很久，决定养个孩子了。可就在她有了这个想法后，她突然发觉了一些不对劲。连着恶心呕吐了几天，她有些怀疑了。做了测试，当看到试纸变成阳性时，她开心地叫了起来。心里止不住地想如果高凡知道了会作何反应。为了给他一个惊喜，正式地告诉他他要当爸爸了，她才准备了那么丰盛的饭菜。可是现在不用了。孩子是有了，可婚也要离了。不管我要不要这个孩子，我都不会告诉他。告诉他又怎么样呢？看他为哪个孩子伤心，要哪个孩子吗？那样对谁都是个伤害。不知道的话他的日子许会好过点。 
  高凡的眼中写满痛楚。她真的这么决绝，一丝都不想留恋？对，他的逸妍就是这样的。从来不争什么，也不抢什么。她总是说“是自己的就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留也留不住”。对于失去的东西，她总是迫使自己放下，然后努力去适应没有它的日子。想到这里，他的心不禁一痛。以后，她就要开始努力适应没有他高凡的日子了。 
  “对不起！”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什么对不起对得起的，好好过你的日子吧。认识你以来你教会了我很多，也给了我很多，是你让我拥有过去那段幸福的日子。” 
  说到这里两人又沉默了。这段话不仅没让他心里好受一点，反而让他更想揍自己一顿了。他追求逸妍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开始她并不理他，甚至从来没有正眼看过这个天天翘课坐到她旁边听语音学、古代汉语的理科男生。在他为她做了很多，又耍了无数次宝之后，渐渐的，两人开始聊天。但她并不接受他。那时的她，对爱情和婚姻极度不自信，因为那个抛弃他们的爸爸。是他重新给了她信心和希望。她羞涩地点头答应嫁给他的那刻他抱起她对着老天大声发誓“我会一辈子爱她、疼她，给她幸福！”可现在…… 
  “你很恨我吧？”他苦笑一下。 
  “你什么时候见我恨过谁？”逸妍性格极随和，似乎跟所有人都能成为好朋友。即使有人对她不好，她也从来不多说什么。她的心，似乎是珍珠做的，那么纯净。 
  他坚决要载她回家。看着他那乞求的目光，她同意了。“也好。今晚我就收拾一下，明天直接就可以离开了。”听她这样说，他的心里又是一痛。 
  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她收拾，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记得他很爱坐在这张沙发上看她忙来忙去。他笑言“她就好像一只勤劳可爱的小蜜蜂”。可是现在……搬到这座房子里已将近三年，这里到处飞扬着她的味道，充斥着她的身影，可随着她的忙碌，似乎一下子就全空了。 
  “没想到有这么多。”逸妍擦擦汗，望着地上的两个大箱子。一箱子衣物，一箱子书。“这个，”她拿着个小木制盒子走过来，“是你送给我的一些首饰，放这里了。”说着她轻轻放到了沙发前的几案上。 
  “既然都说是送给你的，还是带走吧。”认识八年，结婚五年，没成想我才送给她那么点东西！高凡环顾了一下整座房子，记忆开始延伸。逸妍好像送过我好多东西。西装，领带，皮鞋，衬衫，围巾……还有每年的新年贺卡，生日礼物。而她的生日我几乎每年都忘记。每当自己道歉时她总是安慰他、体谅他，“没有关系，我知道你很忙。不过是个生日而已。”记得每当宋少军、简易他们看到逸妍送给他的东西时都嫉妒的要命，说好命都让他一人给占尽了。 
  “没事，反正我也用不上。”她并不是很喜欢戴首饰，但每次买来时她还是高兴地雀跃。“我给你的那些你看着处理吧，我用不上。还有，你记得你经常用的东西都在哪儿放着吧？别老是找不到。我刚又重新整理了一下。领带在卧室右边的柜子里，西装在中间衣柜里，衬衫也是。右下角柜子里是鞋子。左边和上面的柜子都空了，你看着放些什么进去吧。对了，常备药都放到床左边小桌子的抽屉里了。还有——” 
  “知道了。”他打断了她，眼角有些湿润，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会儿吧。”这个时候他怎么还能听得进去那些？ 
  犹豫了一下，她坐了过来。 
  他伸手想帮她捋捋粘在额头上的刘海，她又躲开了。每次高凡要靠近她，她都会想起那个张晓烟。所以她害怕他靠近。 
  “告诉婆婆她们了吗？” 
  高凡摇摇头。因为不想告诉她其实妈妈正在家里乐得高兴。虽说她向来反对离婚，但当听到张晓烟怀了孕时，她脸上的阴云一扫而光。倒是老父亲，一句话都不跟他说了。 
  “老人年纪大了，你顺着点。找个机会慢慢跟他们说。” 
  “嗯。你呢，告诉妈了吗？” 
  “她在生病，我还没告诉她。等她好了以后再找机会说吧。” 
  “告诉她是我不好。”高凡对岳母充满愧疚。他是对着她老人家承诺过的，要对她女儿好。 
  逸妍笑笑，没说话。 
  民政局。他们到得早，人不是很多，等了十分钟就轮上了。 
  工作人员是位四五十岁的阿姨。也许是职业习惯，她的眉头一直是皱着的。匆匆扫了他们一眼后她又低头看了看他们的证件和材料。 
  “是自愿离婚吗？”语气中有颇多不耐烦。不知道谁惹到这位阿姨了，一大早心情就不好。 
  “是。”高凡犹豫时逸妍已经作了答。 
  阿姨扫了一眼高凡，接着问道：“离婚原因？” 
  “性格不合。”逸妍的语气极淡听不出任何异样。高凡低着头，没说话。 
  “怎了老是你回答啊？这位男同志，你不能说句话？”阿姨的眉拧成了“川”字，“为什么离婚？” 
  高凡抬头望着她，目光有些闪烁，满脸愧疚。“性格不合”的理由他实在说不出口。 
  这样的人她们见多了，当事人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她们都看得出来。顿了一下嗓子，她扔下了笔，摘下眼镜，皱着眉头盯着高凡。 
  “真不知你们这些男人是怎么想的。怎么就看着自己的老婆不好呢？你们也不拍拍胸脯想想，当初追人家时有多不容易？好不容易把握住了，怎么就那么不知道珍惜？怎么就那么不负责任？你就是再娶一个，过不了多久你还会来这儿！” 
  教训完高凡，阿姨又开始教训逸妍，“其实男人都这样，你也不能太较真。能不离就别离了吧，女人一个人毕竟不容易！”轮番轰炸完接着就开始集中轰炸，“你们真以为民政局是你们家开的，离婚是过家家啊？今天结，明天离，你们闲得很是不是？我们可累着呢？不仅身体累，心也累。看着你们我就着急！……”就在这位阿姨轰炸期间，他们后面那对等待离婚的人已经偷偷溜走了，大概短时间内不敢再来了。 
  “给您添麻烦了。麻烦您办手续吧。”逸妍淡然笑笑，澄澈的眼神里看不出任何异样和动摇。 
  出了民政局，抬头看看天，已是萧索一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