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极宫是皇帝日常起居的地方,连接着太极殿,宫门口的消息传到太极殿,经过池敏,沿路的禁卫军并不算一个阵营,所经之处皆是箭弩拔张。
但是里面的禁卫军被困了两天没有进食,不能再拖下去了,所有的事情必须在今晚尘埃落定。
“睿王妃到——”
池敏将她送到无极宫门口,门口的小太监一声高喊,瞬间打破屋子里的紧张气氛。
谭相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手中捏着笔杆,如同握着千斤重一般,江作瑜的刀架在他脖子上,刀刃紧贴着他的皮肤,印上一道浅浅的血痕。谭夫人跪坐在案前,正泪眼婆娑的看着他。
言叙傾被两排禁卫军护在身后,他身后还站着六部的几位尚书,以及武定侯池杨,西亭侯卫东平,东川侯武利丰。
成山侯魏承建父子单独一个阵营,温言单独一个阵营,秦恭和莫云分立左右。
胡嘤嘤进来的时候看到一屋子人,恭王言易骁大马金刀的坐在床前的椅子上,他身后跟着上次见过的言知嵘。
几方的护卫对面站着,兵器都握在手中。
胡嘤嘤的目光在屋子里扫视一圈制后落在言易骁身后,躺在床上的言诚书,如果刚才敲响丧钟的时候他还有口气,那么这会儿……
钟德跪在言诚书身边,脚下有一卷被撕成两半的圣旨。
看见她来,江作瑜收回放在谭相脖子上的刀,警惕的指着她。身为皇帝身边的第一号暗卫头子,他自然知道她是谁。
胡嘤嘤嗤笑一声。
看见她,温言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要站在言叙傾那边。
胡嘤嘤的眼神跟他对上,又看看秦恭和莫云,只是眨眼之间,大家就都明白了她的意思。她的出现就是逼着温家站队,毕竟她的身份是温家嫡女,跟从前送进宫的旁支可不一样。
她的所作所为,会被算在温家头上的。
感谢身份带来的便利。
擒贼先擒王,江作瑜眉头一皱,猜到她的意图,身形猛然上前,胡嘤嘤躲过他的第一招,迅速拔出匕首矮身绕过护在言易骁身前的禁卫军。
当的一声,莫云挡住江作瑜的长刀,与此同时秦恭护着温言迅速投进言叙傾的阵营。
大家只感觉眼前一花,胡嘤嘤的匕首已经落在言易骁脖子上,速度快到让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变故来得太快,大家僵持这么久,其实已经达成一种其微妙的平衡,每个人都想改变现状,但是只要有一个人动,就会产生其他难以预计的后果。
言易骁骑虎难下,焦躁的逼着王璨写诏书。因为被架在火上烤的不是温家,所以,温言就算有心帮言叙傾也没有足够的把握。
所有人都在考虑得失。
胡嘤嘤不考虑,反正要么大家一起死,要么拼一把。
现场只剩下成山侯魏承建父子,魏廷瀚手中还有两千禁卫军。局势峰回路转,他们两人没得选择,要么做反贼,要么将功补过。
父子两人对视一眼,起身护在言叙傾前面。
“你,你……”
言知嵘没见过世面,被眨眼就到了自己面前的胡嘤嘤吓得往后退两步。被胡嘤嘤身边的侍女一巴掌劈晕。
言易骁脸色冷如冰窖。
江作瑜眯眯眼,阴鸷的笑道:“有意思。”
他的长刀指着谭相,有时候权利越高,死的就越快。谭泉心里害怕到极点,握着笔的手不住颤抖,现在的的局势明显是有利睿王,大不了用一死,换谭家百年长盛。
谭夫人已经被禁卫军护着后退到安全的地方,谭泉认命的闭上眼。
“相爷,麻烦您重新写一份诏书。”
胡嘤嘤看到地上被撕成两半的诏书,诏书上明明白白的写着传位于睿王言叙傾。
谭相深吸一口气,抖着手重新蘸了墨,稳定心神,下笔开始写诏书。就算他死了,诏书是他写的,也算大功一件。
“王妃真是心智过人呐……来人。”江作瑜冷哼一声,“去将那两个小孩儿带来。”
不一会儿,一个鹰卫推搡着薛和兄弟俩进来。
薛和五六岁了,一只手牵着才两三岁的弟弟,稚嫩的脸上虽然害怕,但还算镇定,进来看见胡嘤嘤,小眼睛里闪着希冀的光。
“胡笳姐姐!”
鹰卫的长刀放在他脖子上,他小脸上的血色立刻褪去。
胡嘤嘤看着他问道:“薛和,你怕不怕?”
薛和抿着嘴点了两下头,又左右摇着。
“我不怕!”
胡嘤嘤看向言叙傾,言叙傾的目光里尽是担忧。她朝他点点头。
“莫云,帮我个忙。”
莫云会意,长剑噗嗤一下刺入鹰卫的胸口,江作瑜拎着长刀砍向薛和兄弟俩,莫云及时抽剑跟他缠斗起来。
薛和趁机拉着弟弟一溜烟跑到胡嘤嘤身后。他们这一动,就像触发了什么机关一样,隐在暗处的鹰卫纷纷围上去,秦恭一吹口哨,又有一批鹰卫加入战局。
各自为营的禁卫军暴动起来,有人趁乱袭击胡嘤嘤,胡嘤嘤一躲,言易骁趁机挣脱开,立刻被禁卫军里三层翁外三层的围起来。
胡嘤嘤一只手一个,拎起薛和兄弟俩,在一片喊杀声中跑到言叙傾身边。
谭相加快速度将诏书写完,无极宫外已经是混乱不堪了。
言易骁在禁卫军的掩护下从太极宫退出去,屋子里剩下的人都算得上是自己人。
“西山军营是护国公李茂一手督建起来的,眼下护国公在甘州,西山军营一众将领是受到恭王蛊惑,我们需要派出一个能让人信服的官员去宣旨。”
谭相跟武定侯不合适,温家也不宜出面,内阁首辅王大人是最好的人选,但是他已经殉国……
言叙傾为难的看着趴在床前给先帝擦手的钟德,钟德的动作很慢,将言诚书的两只手放好,跪在床前恭敬地磕了一个头。
才起身说道:“睿王爷,不如由老奴前去宣旨吧。”
他是言诚书身边最信任的人,由他出面再好不过。
言叙倾的目光落在温言身上,温言明白,他是在给他立功的机会。
“舅舅,你护送钟总管出宫宣旨!”
秦恭立刻领命,在魏廷瀚以及一众禁卫军的掩护下往宫门口移动。
胡嘤嘤揽着薛和兄弟俩,问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问完才发现大家都看着她,温言扶额。
“没想好怎么办你就敢闯进来?”
胡嘤嘤反问道:“那兄长进宫之前就想好怎么办了?”
温言想不出该怎么反驳。
“牙尖嘴利!”
暂时没有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众人还算轻松。
有人调侃道:“王妃与温公子兄妹感情甚好。”
“王妃机智过人,武艺超群,与睿王夫妻一体,实乃国之大幸,吾等汗颜。”
言叙倾握住她的手走到床前,胡嘤嘤才感觉到他手心里全是汗。
言诚书一脸灰败的躺在床上,看起来毫无生机。
“儿臣不孝,没能体会到您的用心良苦……”
言叙倾一跪下,大家立刻跟着跪下。整个屋子里瞬间静得只有言叙倾的抽泣声。
余光里,一只纯金的酒杯落在床尾一片暗黑的污渍里。她眼神变了变,从昨天到今晚,本是万家团圆的日子。
但愿一切都往好处发展。
禁卫军互相厮杀,魏廷瀚和秦恭护着钟徳好不容易挤到宫门口,自上而下一波又一波箭雨打得他们寸步难行。
一行人竖起盾牌,一点一点往宫门挪动,一支箭透过盾牌的缝隙扎进魏廷瀚的肩膀。
他闷哼一声,徒手将箭拔出来。热血立刻就涌出来。
钟徳护着圣旨,被簇拥着来到宫门口,江寒应在门外接应。
后面的路就稍微顺畅了一点,城内暂时还没有出现动乱,江寒应赶着马车,极速往西城门去。
走到半路听到冲天的喊叫声。
“睿王逼宫,保护皇上!”
江寒应心中大惊,赶紧勒住马停车。
“不好,有人把西城门打开了!叛军已经冲进京城!快,快回去通知睿王!”
城西已经混乱成一片了,魏廷瀚跟秦恭分头行动,秦恭回宫通知众人,魏廷瀚去调动巡城营跟骁骑营护驾。
“不好了!”宫里已经堆起尸山血海了,秦恭一路急奔回来,“叛军已经入城了!”
西山军营有二十万大军,京城里所有的兵力布防加起来也不到十万。叛军若是在城外,他们还有胜算,但是如今城已经破了……
“北城门也已经沦陷!到处都是喊杀声!”
鹰卫留在各处的眼线接连来报,局势已经控制不住了!
“王爷,我们快撤吧!臣护送您出城!”
武定侯池杨提议,其他人跟着附议。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先出城。”
胡嘤嘤跟温言对视一眼,这个时候,最犹豫不得。
言叙倾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视一圈,应道:“好,诸位跟我一起出城,西亭候和东川候抓紧时间调动巡城营和骁骑营护送诸位的家眷,我们到江南集合。”
“时间不多了,我们分头行动!”
走的太仓促,什么都来不及收拾,池敏边打边退,等众人从宫里逃出来的时候,他们的人手已经折损过半。
所幸,魏廷瀚及时调动巡城营跟骁骑营的兵力,众人一人一马,从南城门迅速出城。
大年初一的晚上,街上到处都是兵马,普通百姓们被喊杀声惊醒,一家人躲在屋子里不敢出声。
马蹄声,兵器碰撞声,哭喊声不绝于耳,这是一个不平凡的年。
城里一直乱了五六天才渐渐安静下来。破五这天,有大胆的百姓偷偷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穿着银甲的兵卒拖动着地上的尸体,他的同伴正提着桶水冲刷地上的血迹。
到处都是血腥味儿。
有人听见宫变那晚,有个太监站在街上念圣旨,圣旨上好像说,皇帝驾崩,要传位给睿王爷。
满京城的百姓都听见这道圣旨了。
后来那个太监就死了,有人看见他死在了皇宫门口,被万箭穿心。
所以,当上皇帝的到底是谁?
言易骁坐在龙椅上,看着一个兵卒一路跑来,穿过空荡荡的大殿跪在地上。
“禀王爷,城内的尸首都已经清理干净,但是京兆衙门大门紧闭,其他各个官署也,也都没人……”
言易骁看着下面,缓缓开口问道:“人呢?”
兵卒结结巴巴的回道:“属,属下,不知。”
“不知?”言易骁拔出长剑指着他,“当真不知?人呢?”
一声怒吼吓得兵卒瑟瑟发抖,脊背僵硬。
“跑,跑了。除了少数没跑的了得,其他人,都,都跑了……”
巡城营护送,骁骑营殿后,大家什么都没带,光人跟着走,一晚上就跑得差不多了。
“废物,本王怎么交代你们的?让你们守好城门,你们就是这么守的?二十万大军围不住京城?让他们跑了,岂不是明着告诉全天下人,本王谋逆?先帝的尸体追回来了吗?”
兵卒大气不敢出,浑身抖如筛糠。
“禀,禀王爷,没,没……”
言易骁跳下高台,一剑刺进兵卒的胸口,兵卒痛苦的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
“都滚进来!”
怕他迁怒,只叫了一个兵卒进来回话,言易骁一肚子火气的瞪着他的一干幕僚。
“让你们看人,你们就这么看的?钟德那个老太监临死还不忘给本王添堵,江作瑜呢?让他来见本王!”
其中一个幕僚小心翼翼的回道:“王爷莫急,江大人去追踪睿王,如果有消息,会第一时间禀给您。”
“不急?”言易骁拿剑指着他,“本王为什么要反?你说说。”
被他指着的幕僚赶紧跪在地上,额上冷汗直冒。
“你说说?”
言易骁的剑指向另一个幕僚,大家赶忙全部跪下。
“呵,你们都不知道有多可笑?本王做错什么了吗?”他的表情有几分阴鸷,盯着跪在地上的幕僚们的脑袋,“大年三十晚上,父皇把我叫进宫,要赐我毒酒。还叫了高达在门口守着,要不是高达是本王的人,本王现在早就死了!”
众人心下大骇,却不敢接话。
“父皇这些年,不让我碰朝政,不让我结交大臣,无召不让我进宫,偏心得那么明显,只有言叙傾是他的儿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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