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岁月

第62章


  覃悠却说,“妈妈,要不你先回去休息,今天我在这里守着奶奶。”
  “傻孩子……你什么都不会,待在这里添什么乱?”朱洁娜把她往外推,“乖乖地回去睡觉,洗洗澡,明天精神奕奕地来看奶奶。”
  覃悠只得先行回家,爸爸想来是睡得太熟,她轻手轻脚地进了自己的房间,马马虎虎洗漱了一下,就蜷上床睡觉。一整天的奔走,打击和心伤,让她瞬间堕入梦想。
  她梦见童年。
  那年暑假她住在乡下的老房子里,陪着爷爷奶奶。每天跟在奶奶身后,散步爬山去河里找螃蟹……河水清凉,她玩得开心,奶奶总是笑着在一旁看她,叮嘱她要小心。她太皮,常常被绊倒,膝盖上起大片大片的小血珠,疼得她直冒眼泪,奶奶总是轻吹着伤口为她上药。奶奶有一手好厨艺,还喜欢煮鸡蛋给她吃,每天一个两个的,说让她补充营养。后来每次回去看奶奶,奶奶第一句话总是,
  “饿了没有?奶奶给你煮鸡蛋好不好?”
  覃悠是饿醒的,看看床边的闹钟,九点半。
  这么晚了?!!她惊叫地爬起来洗漱,昨天的头疼还是没有好转,家里早已没人,她也来不及吃留给她的早饭,赶紧去了医院。
  奶奶刚做完今天的检查,看到她很惊喜,想说的话太多,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拉着她的手叫小悠。覃悠看着奶奶的脸色竟不如昨天熟睡时的模样,心里担忧,脸上却仍是笑容满面,撒娇地叫着奶奶,在病房里为她削苹果,讲学校里的事。
  吃完午饭,父亲说要去机场接小姑,覃悠回病房把这个消息告诉奶奶,奶奶笑得开心,面色红润了些,覃悠也欢喜起来。
  几年没见,时光并没有在小姑的脸上留下多少痕迹,但她一进到病房就直接扑倒在奶奶怀里,痛苦失声。覃悠看奶奶轻抚着小姑的头,神色也凄楚起来,她怕奶奶太伤心对身体不好,欲上前规劝,却被爸妈拉出了病房。
  “哎……让她们单独说会儿话。”覃科叹息,又笑着对覃悠说,“小悠……你奶奶看见你果然开心了许多,你就多陪陪她,学校那边我帮你请假。”
  覃悠点头,回家一天了,她忙得没有时间请假,也没有去关心学校那边的事……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她的短信?为什么一点回音也没有呢?
  半个小时后,和覃悠有着相似轮廓的覃瑜红着眼眶出来,和哥哥嫂子寒暄了几句,又笑着对覃悠说,“小悠都长这么大了?我们是真老了……”
  覃悠笑,“小姑,你哪里老了?!要是我们一起上街,别人说不定会当我们是姐妹呢……”
  覃瑜摆手,“那也太夸张了些……”
  笑了一阵,覃瑜低声说,“大哥,你们先回去休息吧,今天我陪着妈妈,这些年我任性地待在外面,辛苦你了……”
  “妈一直念着你,以前的事情她不会怪你的,你怎么也是她的女儿……既然回来了就多陪陪她。不过妈精神不太好,你别拉着她一直说话……”
  “我知道。”想起母亲虚弱的身体,覃瑜又有些哽咽,覃科拍拍她的肩,带着妻子和女儿先回了家。
  回家的车子上,覃悠坐在后座靠在妈妈的肩膀上抱紧她的手臂。
  “怎么了?”朱洁娜笑着问。
  “妈妈……我以后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哪里能一直陪着妈妈?你以后不还要嫁人……”
  “那就不嫁了……”
  这句话让前座的刘叔叔和覃科都笑起来,黄昏的阳光,给世界镶满淡黄的光晕,明天似乎会是晴朗的一天。
  覃悠昨天淋了雨有些感冒头疼,晚饭吃什么都觉得索然无味。朱洁娜摸摸她的额头,斥责道,“都发烧了怎么不早说?!想照顾奶奶也要先照顾好自己啊!赶紧吃了药睡觉去!”
  覃悠吃了感冒药,很早就上床睡觉了。被她冷落了一天的手机,有一个青岛的未接来电,她看了看时间,是下午,陌生的号码,多半是那种恭喜你中奖的无聊电话。她把电话关掉扔去一边,闭上眼睛。
  她又梦见那个暑假的某一天。
  下大雨,她一个人打着伞去后山找前日遗失的小玩具。她穿着她的白色连衣裙,在半山腰找到东西,小心翼翼地下山。雨太大了,淋得她看不清眼前的路,她那时又小,低着身子走了没几步,就滑倒在地,裙子后面染了大块污泥。伞被吹倒在一边,厚重的雨滴打在她身上,眼皮上,手臂上,有轻微的痛感。整座山峦,除了雨声,风声,水洼里水的流动声,只剩下她沉重的呼吸声。她开始大声哭叫,叫奶奶,撕心裂肺。
  然而梦境里,上山来寻她的,并不是奶奶,而是满面泪水的小姑。
  她被妈妈摇醒时,枕边全是泪水。
  朱洁娜拧开她的床头灯,尽量平静地说,“小悠,赶紧穿衣服起床……”
  “怎么了?!”她坐起身来,擦擦脸,看时间,凌晨三点。
  “你……你奶奶……”朱洁娜捂着嘴没说下去。覃悠只觉脑子轰得一声,不剩任何意识。
  她明白,在她迷路茫然,被大雨淋得意识不清,觉得世界只剩她一人,所有人所有事物都离她而去时,再也没有奶奶带着温柔的笑意出现在她身边,为她撑起一片无雨的天空了。
  
  第五十五章·如梦令
  陈彦铭这一天一夜过得很不顺利,昨天晚上和林月珍谈了会儿,离开时她虽说还没有完全答应,但语气已有松动。雨停后,本想送林月珍回学校顺便看看覃悠,却被林月珍婉言谢绝。
  “我不想明天的八卦就是林月珍和陈彦铭深夜同游校园……”
  于是他只送她至公交车站,看着公交驶走,下意识地摸口袋想给覃悠打个电话,惊异地发现手机竟不在,他进屋时是不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了?
  回到小屋,把每个角落都找遍了,仍然没有手机的踪影。他坐在沙发上仔细把今天做过的事回放了一次,竟也不确定自己回来时兜里还有没有手机。那么……他微微眯眼,是在雨中奔跑时丢了吗?
  拍拍脑袋,他又跑去楼下的公用电话拨打覃悠的手机,语音提示对方关机。他放下听筒,叹息,也罢……明天先去弄好自己手机的事,再去学校直接找人也不迟。
  谁知第二天一早就被门铃声吵醒,是母亲李云,急冲冲地让他收拾收拾和她去机场。
  “妈妈,你这是……”
  “有事请你帮忙,我们去青岛几天。”
  “怎么突然……”
  “别多说了,赶紧地收拾收拾……我已经和你导师说了。”
  陈彦铭被推去收拾日常用品,不放心地说,“我的手机昨天丢了,我得先把号码弄回来。”
  “手机离个一天两天不行啊?”李云又催,“你快点,都等着呢……你要打电话就用我的。”
  陈彦铭无奈地迅速收拾好东西和李云下楼,果然有车在外等候,直接开去了机场。在车上用李云的手机给覃悠打了个电话,依旧是关机。还没起?陈彦铭笑笑,向李云咨询起他需要做的事情来。
  原来是李云他们研究所里有个项目在和青岛一个公司谈合作事宜,法律顾问却不在国内,签约的事情又迫在眉睫,只能把他拖了去。
  “妈……”陈彦铭皱眉,“你觉得我去合适吗?”他毕竟还只是一个学生,虽然专业基础扎实,也有一定的实践基础……
  “没关系……就是帮我们看看合同条款有没有不利于我们和违反规定的。”
  陈彦铭点头,不再说话。李云摆弄手机,看他刚才拨出去的电话号码,沉了脸。
  刚到目的地,他就被拉去看了一堆的资料,直到下午才有机会松口气,又用酒店的电话打覃悠的电话,无人接听。
  “干嘛去了?”陈彦铭自言自语道,一会儿又被李云拉走,陪着那些人吃晚饭。这种正式场合,他平时都能应付得很好,今天有些心不在焉,想着那个一天多未联系的人,不知道跑哪里野去了,回去一定得好好和她算算。这样想着,他又情不自禁地笑了。
  第二天早上他又用李云的手机打了一次,响了几声后被挂断。他再打,又被挂断。第三次,对方关机。他终于开始担心了,前天中午通过电话后,就再没有和她说上一句话。电话不是停机,就是没人接,现在甚至挂断了来电……她出什么事了吗?
  此刻的覃悠正坐在前往殡仪馆的车上,奶奶是凌晨时去世的,她和妈妈一起赶到医院时,只看到小姑抱着已经盖上白布的遗体恸哭,父亲站在一旁低着头,有眼泪慢慢滴入地毯。才从梦境里走出来,覃悠甚至有些不确定这场景是否真实。她按住狂跳的心,慢慢走过去,轻声叫,
  “奶奶……奶奶……奶奶,你睡着了吗?我是小悠啊……你最喜欢的小悠……你不是说要给我煮鸡蛋的吗?我现在好饿好饿,只想吃你做的鸡蛋呢……奶奶……”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牙齿紧紧地咬住下唇,很痛。她知道自己不是做梦,奶奶确实离开了……在她所牵挂的亲人全部回来后。
  她走得安心吗?
  覃悠不顾父亲的阻拦,伸手轻轻掀开奶奶头上的白布,她是睡梦中去的,表情宁静安详,嘴角微微含笑……应该是安心的吧?毕竟在生命的最后,有自己最亲的人陪在身边。
  天亮后,遗体直接送往殡仪馆。覃悠一直没有说话,安静地跟在父母和小姑身后,安静地上车,安静地看着晨曦间慢慢明朗起来的这个城市,安静地看着那些早起上班的人模糊的面孔……她留恋这个残忍又美好的尘世,但让她留恋的这些理由正在一个一个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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