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脆

去的是上次方庭带我去的那家餐厅。
    早就订好的位子，亦如早就计划好的见面。我定了定心神，但只觉得累。
    “这里的招牌菜不错。”对面的人推荐。
    “是不错......价格也很不错。”
    “和你先生一起来的？”
    看似无意的问起。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次见面的目的是冷少倾。上次是闹剧，而这次绝不是。终于是来了。只是来人，令我意外。
    “哦，不是......是和方庭，又敲了他一笔。”
    对面的人轻轻笑起来，笑不露齿，“这么多年，你们的关系还这么好，真是令人羡慕......”
    我没有说话，对面的人停顿了一下，半开玩笑地说，“我以为你会嫁给方庭。”
    她的话并没有他意，我觉得我应该有点表情，或是反驳或是默认，但是解释当真是一件费力的事。我亦没有心情。
    “宛桢，你看起来......你不舒服么？”她的关心是真的。
    “工作太累了......还好。”
    “但愿我没有打扰到你。”视线里的人说话的方式还是老样子，礼貌客套，但又不觉得任何唐突。
    她是倪姗。
    “我们很久没有见了......大学毕业后，大家都各忙各的，也联系不上。你是不是去读研究生了？你不是考上了么？”
    “往事不堪回首......我去工作了。”
    倪姗笑起来的时候，如同蔷薇的绽放，寂静欢喜。
    “你还是老样子，动不动就出口成章......你知道么，我一直很喜欢你，也羡慕你。”她看着我，语气不觉淡了下来，“可是，我知道，你好像不喜欢我......”
    “我没有，倪姗......没有。你知道，我这人就这样，不冷不热的。”
    “我记得，刚进大学那会儿，你总是帮我的......我什么都不懂，人又笨。大家总以为我是富家小姐，一开始不理我，后来又接近我......但是你不是，你恰恰相反。可后来渐渐的，你几乎不理我了。”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果然是，不能得罪女人啊......”我摇摇头笑起来。
    “本来就是啊......有段时间，你总窝在图书馆里看书，我偏偏又不喜欢看书。你会写文章，文笔又好，人也好，不像她们总是表里不一......你知道么，其实大家都很喜欢你。”
    “是么？......”我笑得有点无奈，“可是，我的人缘很差啊。”
    大学四年，几乎是没什么朋友。估计没人会混到这种惨烈的地步。
    “那是因为大家都不敢跟你说话，我们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也从来不说。还记得那次班级活动么？那首诗是你写的，真的是写得太好了......还有别班的男生，偷偷来打听你呢，当时很多人都喜欢你。不对，应该是暗恋。”
    我真的笑出声来，刚好服务员端着菜进来，也跟着笑起来。
    “天啊，你怎么不早说......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你看，现在都没有机会了。”倪姗也是追悔莫及的样子，“哎呀，真是呢......那时，男生还有一句话来形容你呢。我想想啊，好像是一句诗......”
    我想了一下，“不会是，任是无情也动人吧？”
    “就是这句......宛桢，你怎么就猜到了？我觉得真的很适合你......你那时就是这样子的，看起来冷冷的，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你最自由，你还有方庭这么个好朋友，真的，就像是亲人一样，不知多让人羡慕。”
    她不会知道，就在她羡慕我的同时，我也在羡慕她。我喜欢她的笑容，明媚灿烂，真的连一丝阴影都没有。她的生活一帆风顺，也就有了这样的纯白天真。有太多人丢了最初的真实，只为换来生活的那张卑微的通行证。
    那是我没有的天真。我的天真早就不知被我遗弃在哪个角落，我也不需要这种天真。那时我面对倪姗，只有满心的自惭。
    她也不知道，我喜欢看书的原因。其实并没有那些很高尚的想法，只是为了逃避这个世界。说来并无任何莫大的痛苦，不过是内心的固步自封。而这样可耻的沉堕借口，却成为别人眼中的冠冕堂皇。
    我们的叙旧接近尾声，该说的能说的，都已说尽。应该是切入正题的时候了。倪姗绕了这么个圈子，费劲心思地让我以为这只是一场偶遇，一场老同学的叙旧。
    怎么会呢？我说过，我不天真。
    “倪姗，你知道冷少倾在哪么？”我开门见山，低头喝了一口水，没有看她的惊慌失措。
    “我......宛桢......我......是不是他说了什么......宛桢，我.....”她是真的慌了。我摆摆手，示意她不用解释。
    “你知道，我喜欢直截了当。倪姗，什么都不用说，我只想知道冷少倾在哪里。”
    “他......少倾，我也不知道......宛桢，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了她一眼，我知道我的眼神很冷。倪姗一对上我的目光，就慌忙地移开视线。她快要哭了。她是真的天真，一点也没有长大。
    “倪姗，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喜欢或爱一个人，没有错。我嫁给冷少倾的那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不是你，就会是别人。我还庆幸这个人是你，说吧，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若是别的女人，我怕是招架不住了。但是，倪姗，她不过就是个小女孩。
    “宛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是喜欢少倾，很喜欢。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这样喜欢一个人。”倪姗说着，抬头看着我，目光坚定。
    “他和我爸爸有业务往来，我们见过几次......就只是见过，什么都没有。宛桢，你要相信我，真的......我们什么都没有。”
    我笑着看她，点点头。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爸爸突然取消了和少倾的合作......我让人查了一下，不止我爸爸，还有很多人，就是突然之间好像什么都变了......我怕他出事......”我叹了一口气，不是因为倪姗和冷少倾之间什么都没有，而是觉得冷少倾何德何能，竟然让一个女孩子这样。
    “少倾，他是很好的男人......他知道我喜欢他，我说，我可以求我爸爸，我爸爸只有我一个女儿，他一定会答应的。只要我去求......可是，他却拒绝了......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结婚了......”
    倪姗看了看我的反应，“当时我就觉得，能当他的妻子真是......真是......或许，每个女孩子都想嫁这样的男人吧。只是没想到，那个人是你......宛桢，我真的好羡慕你......”
    “不要羡慕任何人，倪姗。”因任何人都不值得羡慕。
    “我只是想帮少倾......商界中，有一种利益的结合，就是联姻。我爸爸其实很喜欢他......我......”
    “我知道了。”
    “宛桢，我知道他爱的是你，也知道他要事业......我只是希望我可以在他身边。我一点都不介意，他的心里有你，你们以后还可以往来......我不会干涉你们，真的。”
    “我知道了。”我觉得有点累。我又开始累了。
    对面的女人，双手掩面，竟比我还无所适从。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试图安慰她。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这一幕很有趣。倪姗啊，貌似我们的角色搞反了吧。
    我又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我这样做很无耻......宛桢，我......你原谅我。”
    “好，我不怪你。”
    有泪顷刻决堤，是她，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