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脆

再见冷少倾，是意料之外的事。
    总有一些人，知道见了不如不见，可又不能就此不相见。像陌生人，却偏偏不是。彼此之间没有亲近的理由，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但也止步于这浅薄的知道。
    时间划清了我们的界限。
    我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相亲了。
    不曾记得那些人的脸。过目，但不过心。
    对面的男人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不好。工科出身的男生，看起来理性干净，有安稳的工作，丰厚的收入，为人开朗风趣，懂得怎样博女孩子一笑。
    相较之下，他算是不错的结婚对象了。
    是我们的第二次约会，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侃侃而谈，从大学一路讲到工作，我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还好，气氛不算太沉闷。
    我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情景。那次相亲是一个亲戚安排的，或许是内心有抵触。那次见面，彼此都没有说话。自始至终的沉默，然后各自走人。
    我以为再也不会见了，毕竟没有什么好印象。可是竟然频频受到短信，我一概回绝后，对方倒是锲而不舍。只是这次，人已经堵在了公司门口，无处可逃。
    我只记得他叫顾朗。
    “莫小姐，上次真是不好意思。”他看向我，“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对他笑笑，没有说话。他话说得轻巧，自动略去一些细节。其实，也是知道的。这一切不过是一种试探，他不说话，有意也好，无意也罢，只是想看我遭遇冷遇后的反应。
    一般女孩子会拂袖而去，誓死不见。
    但这是小女生的作风。我不会。
    没有惊讶，亦没有生气，人与人之间若没有感情，那便只有计较和试探了。
    “其实恋爱或结婚，不外乎是找一个同类。”我到底还是无法保持沉默，“不知我上次的表现是否让你满意？”
    他的脸上有不自然的表情，还来不及掩饰。这些本没必要说出来，可我一时口快，令对方很尴尬。
    “原来莫小姐一直记着啊......”他有点自嘲地笑笑，突然正色道：“我觉得莫小姐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不知是否愿意与我交往，以结婚为前提？”
    我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内心想着怎样干脆利落地拒绝。我正要说话，对面的男人突然表情郑重起来，这让我误以为我的回答对他来说很重要。
    当然，事实并非如此。
    “啊......这么巧，冷总？”他紧张得快要站起来，事实上也已经站了起来。
    原来是遇到了上司，只是反应有点过了。
    我背对着那个人，没有回头。但有声音渐渐逼近，“是顾朗啊......和女朋友约会？”
    这声音太过熟悉，我下意识地回头。下一秒，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就这样看到了冷少倾。猝不及防的，时隔六年后，他又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
    像是某些恶俗的相逢的桥段。
    未曾想过还会再见面。确切地说，是不相信他竟会回来。因为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的脚步有一丝的停滞了。
    他就站在了身侧，和顾朗说着什么，我一句也没有听到。正犹豫着要离开，突然一片阴影覆盖下来，眼前一暗。冷少倾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中俯下身来，连呼吸都在耳畔，语气一派温存：“宛宛，等下一起回去，有事要和你谈......”
    近在咫尺的脸，我不得不看他的眼睛。他的脸上全是笑意，可他的眼睛犹如深潭，一点笑意也无。
    不等我回答，便转向顾朗：“不介意吧？”
    明明是商榷的口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顾朗一脸的错愕表情，看着我，还没有反应过来。
    “哦，我忘了介绍，这是舍妹。”冷少倾从容不迫的样子，像是在诉说一个谎言。
    他一直是这样向别人介绍我的，我是他的小妹。他想留我在身边，可是又碍于彼此的身份，于是我就成了他的小妹。
    “哥，你回来了。”我配合着他。
    我觉得我们真该去演戏。
    天已完全暗下来，这城市华灯初上，璀璨如梦，放眼望去是一派繁盛的荒凉。看得久了，眼睛里只余白晃晃的一片。车子快速行驶着，闭上眼睛，有灯光一闪而过，在眼睛上打下一片光晕，明明灭灭。
    我没有说话，转头看着窗外的风景。冷少倾也没有开口的意思，车内安静得诡异。有个声音一直在说：莫宛桢，他回来了。你看，他回来了......
    直到这一刻，我才相信，冷少倾回来了。他就在我身边，伸手就可触及。我转头看他，他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有灯光明灭不定，瞬间照亮又瞬间湮灭。
    我们在狭□□兀的空间内，静默对峙。像是要把对方看穿，目光犹如短兵相接。突然，冷少倾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我挣了一下，反而被握得更紧。
    刚好是红灯，车子停下来。气氛有点怪，司机忍不住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他从来没有握过我的手。以前不论何时，我们之间一直是温和有礼的，不敢逾越半分。
    “宛宛，你瘦了......”他的语气和刚才一样，温存得让人不敢相信。我不再挣扎，只是握一下手而已，又不会少块肉。
    我已经不是十六七岁的小女生了。再也无需纯情。
    冷少倾看着我，目光饶有深意，“你在相亲？我以为你已经嫁人了......不过，也应该嫁人了，你也不小了。”见我没有说话，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他不适合你。”
    “他”指的是顾朗。
    “宛宛，你们不合适......他根本不了解你，或许一辈子也无法了解你。你也不见得有多喜欢他......你不能随便就这样找个人......”
    冷少倾说话的语气与兄长无异，我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不过事实的确如此，我是个相亲不断失败的女人，容貌平平，毫无身家底牌，并且快人老珠黄。
    “哥，你今天就是来提醒我这些，那么谢谢你的好意。前面的路口停一下，我要下车。”
    “你的脾气真是一点没变，宛宛。不过，我好像觉得我们之间生分了......”显然冷少倾比我有耐心，我可没时间跟他云山雾绕的说着不明所以的话。我自知不是他的对手，我的智商和情商跟他不是一个级别的。
    我想冷少倾还不至于无聊到要找我叙旧。叙旧这种事，适合于老情人。
    而我们之间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