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海棠未眠

    这个女人，在被尘土掩埋了近二十年后，第一次，露出了属于自己的光芒。
    言如意走进了侯琴的家里，侯琴已经有了两个儿子，这些年圣学村老一辈的名望没有那么大了，她的这两个孩子终于被她送出去读书了。
    侯琴的家里并不富裕，在圣学村是很常见的房子，大厅里有一套桌椅，样式像是梨花木的，实际上只是普通的木头而已。
    这个家庭的贫穷，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也不为过。
    言如意一行找了一个地方坐下，她让侯琴坐在了她的对面，然后开始了采访，周围很安静，侯琴挨着窗户坐了下来，阳光透过窗户打入房间里，一束束光线落在她的身上，在光线之中浮动着细小的颗粒。
    侯琴很安静。
    她首先是笑了一下，对着言如意长叹了一声，然后用非常平静的语气道：“像是在做梦。”
    言如意咬了一下下唇，她失去了以往的从容，顿了顿，才继续道：“因为从没有想过，能够离开圣学村吗？”
    侯琴点了点头，她换了一个十分舒适的姿势，缓缓道：“我十五岁的时候，在去钢琴补习班的时候被一对老夫妻打断，他们问我路，我告诉他们怎么走了。当时他们的借口是年纪大了，然后让我带他们到指定的地点，并且说一定会给我报酬的。”
    她顿了顿，微微地眯起了眼睛来，似乎在回忆当天的事情。实际上，这么多年的时间里，侯琴总感觉自己其实只活在了那一天里，她的声线没有任何的变化，仿佛在讲述一个陌生人的故事一般。
    “我不想要报酬，而且那个时候，才oo年，大家都心肠很热。”侯琴低低地嗤笑了一声，仿佛是在笑她自己，又像是在笑命运的捉弄，“我想了想，认为不会耽误太久的时间，就没有多想，同意了。”
    一切变故都在她点头之后，她领着两人走到了指定的地点，在被这对老夫妻哀求，说巷子里有些黑，请她带带路的时候，其实她是有些犹豫的。
    可回头看着两位老人哀求的神色，她软了心肠。
    一时的柔软，让她彻底的失去了所有的可能，从此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言如意没有说话，更没有打断她的回忆，静静地倾听着。
    侯琴闭上了眼睛，仿佛再度回到了那一天，被关押起来了的那一天。
    她跟着老夫妻走进了小巷子里，小巷子黑黑的，有些看不清楚路，但是她没有选择回头，而是皱了皱眉头，继续走在老夫妻的面前。
    不知道走了多长的距离，就在她转头要求离开的时候，忽然耳后就是一阵劲风，头皮一疼，她彻底的昏过去了。
    没有人知道，有这么一个女孩，就这样昏倒在地，被人拖走了。
    等侯琴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一个乱糟糟的房间里，没有人理会她，每天只给她吃一点点的饭，喝一点点的水。
    “我的年纪太小了，他们不敢动手，而且……”侯琴闭了闭眼睛，声音略微有几分颤抖道，“而且他们担心我逃跑，他们每天只给我一点吃的和喝得，只是保证我活着而已。”
    这种肉体上和精神上的折磨，很快就让十五岁的侯琴缴械投降，她声音颤抖着哀求对方放了她，她听话，无论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刚开始的时候，对方显然不相信，因为圣学村出现过太多这种例子了。
    可侯琴实在是太乖了，对方经过几次试探之后，便同意将她放出来，暂时当做童养媳，每天等着侯琴的都有干不完的活儿。
    她恨死了这些人，可唯独这样才能活下去。
    当年的侯琴，还年轻，以为自己能够逃出生天，以为自己可以……
    “我自由了之后，想过无数的方法逃。”侯琴闭上了眼睛。
    言如意留意到，她的双臂微微地有些颤抖，她似乎是因为激动而说不出话来，良久之后，她叹息了一声，才继续说：“我逃不出去，最远的一次，我甚至上了大巴，马上就能进城了，却在城门口，在一队交警的注视下，活生生地被拖了回去。”
    “什么！”言如意惊了，她半张着口，愕然问道，“怎么会？交警怎么可能会不管你的事情？”
    “不是不管，是根本就没有意识到，更何况……当年在这种地方，盘根错节。一家是人贩子，另外一家就一定是买家，还有在中间赚抽成的。”侯琴的呼吸一点一点的被剥夺，然后才又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来。
    她甚至有一种，自己好像还在被重重监视着一般。
    “我逃不走，是因为整个村子都是互相帮忙的人，每次只要我逃到了村门口，一定有立刻去通风报信，这样……我就再也不可能逃走了。”侯琴坐在窗口，好似是在阳光下，然后她却周身都透露出了浓重的孤独的感觉。
    很孤独。
    非常孤独。
    言如意哽了一下，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从侯琴那淡淡的态度之中，透露出的要命的窒息感。
    但她还是清了一下喉咙，然后叹了一口气：“所以，当年你是在交警的注视下，硬生生地被拖走的？这位交警什么都没有做吗？”
    “我记得他向我走过来，试图拨开人群，想要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圣学村的人太多了，他们将我围住，他们隔开了我和交警的距离。我看向他，我张着口，我想要大喊，救救我。可是声音还没有出口，我的嘴巴就已经被人堵住了。”
    “他们说我是疯子，因为家里穷，所以娶了一个疯子，他们说我是他的媳妇，可我不是！我分明是侯琴，我是我自己，不是其他任何人！”侯琴忽然激动了起来，她红了眼睛，涕泪横流，浑身颤抖，几乎可见她当时的绝望以及浓烈的恨意。
    “我被他们带回来了，他们说我跑，然后拿着鞭子，一下一下地抽我。当晚，这个男人再也忍不住，他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