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红尘

第三十章晋王来访


媚娘回武府已好几日了,面色憔悴,下人女婢询问她也什么都不说,三餐进食极少,几日下来,人瘦了一圈。大夫来了也只是摇摇头不语,下人们只道是小姐在外头受了惊吓,休息几天便好。恰逢武士彟外出不在,下人们便不是太上心。
    这日,武府外一老年男子跃马而下,矫健的身躯不似老态龙钟之颜。
    发虽鹤,须虽银,肤虽斑,事虽高,全然不碍行为动作。举手抬足间一阵风过。
    “老爷。”“老爷。”下人们忙屈膝行礼。
    武士彟微点头示意,大步流星走入武府,径直去往媚娘闺房。管家的修书如实汇报了媚娘这些日子来的作为。
    【整日精神恍惚,口中时常呓语,夜半惊醒,虚汗湿体。大夫脉诊,道是无疾。】最后还多嘴了一句,怕是和心上人闹别扭了……真是该好好整顿一下武府的家丁了!
    “老爷。”下等的女婢跪地问候。
    “小姐呢?”武士彟颔首。
    “小姐在闺房。”女婢恭恭敬敬,训练有素,话不多语。
    摆摆手,示意下人们都退下。武士彟轻叩两声紧闭的闺房,扬声道:“媚娘,是爹。”声音浑厚磁性,有力铿锵。见许久无人应声,武士彟沉思一下,还是推门试图进入。奈何门从里部上了栓。
    武士彟愣怔一下,苦笑,扬声道了一句:“媚娘,有事和爹说说,爹替你想办法,别这么委屈自己啊。爹心疼。如果是凌瑄的事情,爹也许能帮上忙。”
    最后的三个字像是三根长钉敲进了媚娘心里。小时候,媚娘有什么难言的事情总是告诉凌瑄,和武士彟倒不是特别亲。有一次为了寻凌瑄竟独自一人扮成男装溜出武府,差点被长安的乞儿们围殴。武士彟大发雷霆,差人将那些乞儿打了个半死丢出去。
    那是媚娘第一次见父亲发火。平日里武士彟总是一副对任何人都慈眉善目宽容待人的模样,无论如何都和和气气的,教下人们也是最先教以和为贵。
    然后禁了媚娘一年的足。整整一年,媚娘没能踏出武府半步。就连凌瑄想带媚娘出去赏花都被武士彟喝止了。本来凌瑄想带媚娘去哪里都是易如反掌,可武士彟不知同凌瑄说了什么,凌瑄也不得不放弃了带媚娘外出的念头。
    原来真正深藏不露的自己父亲啊。媚娘从此之后有了觉悟——不能挑战父亲的底线。
    后来凌瑄告知媚娘,凌瑄抢了武士彟应得的宠——父女之间的亲密无间。媚娘这才恍悟,自己冷落父亲太久了,就连偶尔的谈话,话头也是凌瑄。也许在媚娘心里,比起武士彟,凌瑄更像自己的亲人。
    不知不觉,父女之间,一条沟越来越大,最终成了天堑鸿沟。
    蓦地心酸。媚娘慢慢地踱到房门,犹豫着伸出手,复又缩回去,独自窝在床上垂泪。
    还是没能在那条鸿沟前搭起一座通天的桥。
    武士彟回到书房,思忖一阵,锁上房门,拉下窗楹,走到书案前,轻旋宽大笔架(古式笔架长约15公分),书柜退入墙中,一个暗格悬空而下。武士彟走过去,取下随身所配的钥匙,打开暗格。
    暗格之中陈列一封红色信封的信笺,武士彟面露喜色,迅速取过拆开。
    【哟,小哥儿,最近好么?姐姐我最近收了个徒弟,很快就会去见你,好好给姐伺候着!姐徒弟叫陈遇,武卫府总管,小哥儿该认识。小哥儿当初还栽在过姐徒弟手里呢吧?哎呀小哥儿你说你,你栽在姐手里也就算了,还栽在姐徒弟手里。这还真是……哈,下回再说!纸不够了。瑄书。】
    这一纸书字迹飞舞,杂乱无束。字体忽大忽小,时而苍劲时而虚浮,墨水被糊得一团一团的,像极了初学书法的小孩的涂鸦。
    武士彟眉毛一挑,脸上出现玩味的神色。陈遇么?哼!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罢了,不过凌瑄肯收徒,怕将来也是个厉害的角儿,马虎不得。
    撤下这封涂鸦,将第二张纸置于最上面。
    信笺忽又笔风一变,话锋一转,严肃起来。字迹也变为工整的花体小楷,娟秀大方,用朱砂写的。
    【久而不见,甚为念想。三月之内还汝自由身,该时吾必信守承诺,见于西子湖畔。烟雨红伞,薄纱掩面,一较高下。天舞上。】
    武士彟冷哼一声,也好,三年隐忍之苦终于换来与天舞一教高下的机会。不过,凌瑄的徒弟……陈遇么?不玩弄一下岂不是浪费了这大好的机会?
    正这么想着,书房外突然传来下人的通禀声:“老爷,有一男子送来陈总管的拜帖。”武士彟收敛神态,将书信复又置于暗格中,锁好暗格,这才应了一声:“送进来。”然后继续着动作,将笔架旋回原来的位置。
    “诺。”下人恭恭敬敬地捧着贽书在房门外等候,武士彟打开房门,接过拆开。
    扫过一眼,武士彟心中暗笑,面上不动声色:“传话回去,小女近日身体不适,武某怕让陈总管沾了晦气,不便见客。日后武某定亲自去陈总管府上赔罪。稍后我修书一封,让那传信的男子送回去。”
    “可是老爷,陈总管……”我们可得罪不起啊。
    下人的话被武士彟打断:“小姐身体抱恙,府内最好不要有生人出现。还有,托人去暖玉筑订一间包厢,要‘歇’字厢,有人问你为什么的时候,告知他‘歇字厢下,双子成奤’去吧。”
    武士彟说着,步入书房欲修书信,一个清亮的童声叫住了他:“哈哈哈,难道武大人连本王也不欢迎了么?本王可是难得来探望啊。”武士彟回首,望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十岁孩童进入武府,稚嫩的脸上有与年龄不同的睿智与威严。
    “原来是九皇子。”武士彟暗道,附身跪拜,“恭迎晋王殿下。”下人们闻言也一同跪拜,“恭迎晋王殿下。”
    李治呵呵一笑,“免礼。本王今日可是便装前来,不想劳师动众。”抬手一挥,一众下人举着礼案鱼贯而入,“父王听闻武大人幺女身体抱恙,恐影响了武大人,便唤本王前来探望。”十龄的孩童,说起客套话来却有模有样。
    武士彟起身:“微臣惶恐,承蒙圣恩浩荡,不敢劳动晋王殿下。微臣这就备……”
    “欸,”李治抬手,“本王素来不沾酒。父皇这次唤我来,还有两件事情。第一件,父皇命你立刻进宫,这是密信。”李治从怀中取出带着温热的信笺,上面书了个苍劲的“密”字,递给武士彟,“父皇说,等进了宫门再拆开。轿子就在外面。武大人,请。”
    拱手侧身退让,李治等待着武士彟的抉择。
    “这……”武士彟拿着信笺,迟疑不决。去,媚娘怎么办?不去,违抗圣旨?武士彟看着李治,“晋王殿下,这……那请恕微臣招待不周了。晋王殿下请。”武士彟说着,想送李治一起出去。
    “且慢。”李治笑着拦住,“本王还不能走。父皇说了,武才人既身体抱恙,父皇甚为关切,命本王带了御医来看看。武大人请放心去吧。本王和许御医会好好照顾令嫒的。”一个御医打扮的老者应声而入,“参加武大人。”
    武士彟心中一凛。这般有备而来,怕不如表面那么简单。这是……谁安排的?不会是凌瑄吧?这家伙!武士彟恨不能马上打凌瑄一耳刮子。不过,打不打得过,这是个问题。
    “武大人,请。”李治淡然微笑,十龄的孩童身上已有了帝王家应有的威严。不知为何,武士彟突然觉得,眼前的晋王,未必不是将来的天子。
    “诺。小女烦劳晋王殿下和许御医了。微臣告退。”武士彟作揖离去,略带忧虑地看了一眼媚娘闺房的方向。
    随即,李治沉下了脸,一挥衣袖,对带来的一众人等道:“你们都回去吧。”许御医应声诺,带着一众人等离去,什么也不问。只是因为,发令的是主子。
    贴身随侍还有些犹豫,“殿下……”
    李治当头一喝:“本王的话听不见么?还不快滚!难道要本王杀了你么,楚谦?”沉下的嗓音犹带童声的稚嫩,却饱含愠怒,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同行的随侍杀掉。随侍楚谦哆嗦一下,浑身一凛,推后几步准备离去。李治瞪他一眼:“本王叫你滚!”楚谦噗咚一声跪下,磕头乞饶。
    一旁,突然传来稀索的声音。李治喝一声:“谁在哪里?出来!”
    稀索的声音更加慌乱,发出声音的人似乎更加慌乱,掉头就跑。李治追上去,楚谦不敢疏忽,依然跪在原地,另一个随侍急忙跟了上去。
    逃跑的人穿着少女的襦裙,发饰散乱,跑得很急。李治虽年少,速度却快得出奇,疾奔几步,追上了少女,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少女受惊,一下子跌坐在地,惶恐地回过头看李治。
    瞬间,少女慌乱如受惊小鹿的湿润眼神就这样撞进了李治的眼里。
    惊艳,如此干净的眼神,干净到透明,此刻却慌乱,像是逆拂了西风的海沙,乱舞的发丝轻轻萦绕于李治眼前。
    怦然心动。
    “武……媚娘?”
    原来那日,李治也与李世民同行,见到了媚娘的娇俏舞姿的。真是像极了李治的母亲,长孙无垢的舞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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