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红尘

下了几天的阴雨终于停了。
    万里无云，一片晴朗。
    悟罪崖上，松涛阵阵，野花齐放，香氛幽幽。
    一块巨大的石壁上，一个“罪”字深深嵌入，力透千仞。字迹飞扬，苍劲有力。
    石壁下，一个蓝色身影萧瑟独跪，眼睑闭阖。华贵蓝衫沾染风尘，久经雨水的所跪之地湿润粘稠，泥土糊在膝盖上。曾为黄金的男儿膝溅上了泥水。
    乌丝乱，蓝衫秽，三日跪，剑悟罪。
    蓝衫不改，风流难再。
    一个依丽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身边。青衫罗裙，发丝碧莹。木凝。
    “吉安，大姐回来了。”清冷的声线带上忧心的思绪。木凝蹲下身一手搭上杨吉安的肩膀，内力推入，检查周身筋脉。
    杨吉安动了动，手搭上木凝的。无声地把木凝的手拉下。
    “不要拒绝，吉安……你的五脏六腑因许久不曾进食进水已经……我去找大姐。”若不是因为常年习武而锻炼的强健体魄，吉安，你早已西归了。木凝心中一阵酸苦，起身欲走。
    一只手迅速拉住木凝的手，“不要去。”声音沙哑，音调低沉。数久未被水滋润的喉咙不堪说话，开口便是一阵一阵绵密的痛意。
    “……为什么？”为什么要拒绝？这样下去会落下隐疾的。
    “时机。”言简意赅，却是无法再出声了。这两个字还是木凝用习武之人的英敏听觉听到的。
    “你是说时机未到？时机到了，说不定你就再也不能治愈了！”纵然冷淡清高如木凝，也再不能保持一贯的淡漠冷然。
    顿时相对无声，木凝心头滑过两行清泪。
    终是依了杨吉安。出乎意料的是，木凝也在悟罪崖跪下了。
    “同甘共苦，我下过誓的，天地为证，日月为徽。如果你不愿去找大姐，我便陪你罢。”
    清泉叮咚，竹叶摇曳。周围玉帘挺立，青翠欲滴。清泉之上，山岩遮蔽间，一方小小的水潭上悬一条清瀑。水势虽小，青树翠草辉映间，仍美不胜收。
    一条红影游梭，瞬间已至清瀑下的水潭边，绯红发丝，薄纱掩面，身材瘦弱，正是凌瑄。
    轻解腰带，缓释罗衫。褪下衣物，甩上一旁的枝丫，就着嫩黄色的亵衣地走入水潭。
    湿凉。凌瑄的功体所忌讳的水温。却能让人冷静。
    发丝散漫与水中，绯红的，像水草一样在水中飞舞。美，像天舞这个名字一样美。
    凌瑄往水里一浸，水漫过所有的发丝。到了水里，一切都变了。变的虚无缥缈，梦幻般不真实。也变得安静了，安静地没有半丝声音，什么都是静的，只有阳光在水里印出的斑驳光痕。
    渐渐地，水里出现红色的淡彩。凌瑄伸手将发丝揉了揉，淡红色瞬间加深。凌瑄“噗”地一声从水里钻出，水溅了周遭一圈。青丝回原。
    又“噗”地一声从水中猛地钻出，青丝大力一甩，一条绯红的水线在阳光下闪出七色的光彩。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凌瑄慵懒地趴在一丛干净的玉帘上，懒懒地用脚在小潭里凫水。
    “看够了没？把我的衣服还回来啊死洛图！”突兀地蹦出一句话，凌瑄懒趴趴地向下方喊道，顺便从水潭里泼了一捧水下去。
    “啪啪啪。”寂静的竹林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月白色衣服的青年。青年眉眼含笑，“好景致。”手肘上搭着凌瑄方才褪下的红色罗裙。
    “此等景致不看岂不浪费啊。是吧，陈寒川？咦，你闭着眼睛做什么？”
    “……”陈遇背着身，紧闭着眼，耳根却是通红的。
    “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无耻么，死洛图？寒川比你好多了，看看人家多懂礼仪啊，非礼勿视你知不知道啊？衣服还给我啊死洛图。”
    洛图笑眯眯地晃晃手中的红色罗裙，伸出一根手指，“你自己看咯。我知道你眼力好。”
    手指左右摇动，缓慢动作。意思就是——不还！
    凌瑄嘴角抽了一下，束音成线，“徒儿，为师命令你上来。听好了，这次是命令。不上来的话就是不尊师，是为不孝不义。”对于陈遇，凌瑄很清楚地知道，这个时候除了道德伦理没有什么能让他上来见几近赤身的自己。
    陈遇蹙了蹙眉头，犹豫了一会儿，终是咬了咬牙，踏地一点，轻身而上。手抓一丛崖木，还是背过凌瑄的姿势，距凌瑄不近不远。
    洛图在心里暗暗点了点头，不趁人之危、不乱色非礼，很好。方才的动作之间，年纪轻轻而武功不俗，根基踏实，潜力很大……凌瑄，你捡到宝了。
    “寒川，你听着，待会儿我和洛图交手，你便龟息于潭水中。龟息你会么？会就眨眼，我看得到。”这次是传音入密，凌瑄小心地和陈遇对话。
    陈遇迅速地睁眼，阖眼。虽然不知道凌瑄想做什么，但陈遇选择了相信。
    “好，你先别动，静观其变，我和洛图交手我会传音入密给你。知道了就眨眼。”
    传音入密？那绝传的武功？陈遇在心中疑惑着，还是不着痕迹地眨了眨眼睛。
    凌瑄在心中暗数三声，开口道：“死洛图，你不在你的草屋糊伞到这里偷窥我沐浴做什？”
    洛图呵呵一笑，“我糊的伞，你在乎么？除了那把血色，你眼里有我努力三年糊出来的佳伞么？我糊伞的意义何在啊？隐世的生活过腻了，偶尔也该出来玩玩江湖了啊。”
    “江湖是你可以玩的么？小心被江湖给玩了。”凌瑄讽刺道。
    洛图毫不介意地坐在了地上，拨弄着凌瑄的红色罗裙，“你可以玩，我就不可以玩么？你玩江湖玩得风生水起，我就不信我洛图会被江湖这泓水给淹了。恩，衣服做工不错啊，绿柳坊的？”
    “你一个大男人在意衣服的出处做什么啊，死洛图！把我的衣服还回来，不然我抢了。”凌瑄沉下脸低喝。
    洛图好整以暇地答道：“那你来抢啊。瑄丫头发起怒来的样子，一定很美。”我还没见过呢。
    凌瑄一拍潭沿，翻身而出，溅起一地绯红的水线。湿漉漉的亵衣贴在瘦弱得身子上。洛图见凌瑄的架势，收起了笑脸。他知道，凌瑄真的动起手来，自己连一招都接不住！至少在武功上是这样。
    而事实上，凌瑄也是决定一招定乾坤。
    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陈遇耳边响起凌瑄的急促的声音，“龟息！”然后只是本能地运气龟息，一只湿漉漉的水一拉自己的右肩，便把自己拉入了狭小的水潭中。
    水潭不大，一人刚好，两人稍挤。
    无意之间触到凌瑄的肌肤，陈遇脸上顿时发烫得惊人，马上别过脸去。不过还好凌瑄正忙着在水下岩壁上摸索着什么，没有注意到。
    水下很安静，凌瑄的散乱青丝飘幻飞舞，很梦幻，美得不切实际。
    水里一声闷响，凌瑄叩开机关，岩壁上出现一个洞，水流顿时往岩壁流窜，凌瑄推了推陈遇，示意他先钻进去。陈遇会意，先行游入，凌瑄紧随其后。凌瑄游入后，脚一踩岩壁上一个突起的石槽，水洞顿时合上。
    水洞不大，一人游入刚好。也很黑，看不清东西，只有顺着水流的方向左拐右拐。
    水里有了一点光亮，凌瑄碰了碰陈遇的脚，陈遇会意，大力游向上方。光线愈发的凉，水洞也逐渐变大，可以足够两人并肩。陈遇奋力一跃，蹿出了水面，凌瑄也一个猛力，跃出水面。
    两人抹了一把水，互看了一眼。凌瑄青丝贴面，水落粉面。她笑了笑，“我是不是该庆幸我从来不上妆？下水就会花脸，哈哈。”
    陈遇没有回答凌瑄的问题，依然背过身，不正视凌瑄，“现在怎么出去？”现在虽出了水面，却仍处于一处洞底，光亮也是因为这里的石壁上竟镶嵌着鸽卵大小的夜明珠数颗。
    “轻功上去，这次我在上面。没问题吧？”
    陈遇愣怔了一下，道：“有问题。”顿了顿，“你的衣服，有问题。”
    凌瑄：“……”
    “该死的洛图，竟然这么害我！真是，丢脸死了。”手中的罗裙湿透黏在一起，根本不能穿！凌瑄低声咒骂，心中思索着应对方法。
    陈遇心中一点清明，道：“对了，你把安乐侯……”
    凌瑄打断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叫洛图，洛河的洛，图画的图。他是洛图，也只是洛图！也许你认识那个什么安乐候，但那个什么安乐候已经死了不是么？放心，我没有杀他。困他个几个时辰嘛。”因为前些天已经杀过一个人了。
    洛图正襟以待，却还是没看清凌瑄是怎么动手的。眨眼之间，手中罗裙已被夺走，周身十八处大穴被锁，脊柱上还被扎上了四根锁魂针！
    锁魂针，玄冰所制，入体即融，锁骨切脉，冰封内力。加以周身十八处大穴被点，别说运内力了，动下手指都是不可能。
    不由苦笑，凌瑄啊，你太认真了吧？不过，那锁魂针你到底是从哪里掏出来的？不再试图冲开桎梏，洛图开始认真地思索起凌瑄到底是把锁魂针藏在哪里的这个无聊的问题。
    悟罪崖。
    本来寂静的悟罪崖，地面却在丝丝震动。异样的变化在一开始就引起了木凝的疑心。
    “不对劲。”木凝暗道。注意了一下震动的频率，木凝觉得这是人为，来于地下。暗提内力，木凝禁戒着任何时刻、任何方位的袭击。
    “砰”的一声巨响，眼前的巨大石壁被一股莫可沛御的瀚然内力震碎成数块，四溅开来。以极快的速度飞向木凝和杨吉安！
    雷霆万钧！木凝跪着用内力拍开飞向自己和杨吉安的巨大碎石。
    一道嫩黄色的身影从碎石中飞出，伸手夹住杨吉安和木凝往远处飞奔而去。
    正是凌瑄。原来，那水洞是通向悟罪崖的石壁之下的。
    “呼呼。累死我了，这石壁好难拍啊。”凌瑄喘着气，顺手把飞来的石壁一脚踢开。放下木凝和杨吉安，顺了一下气，“有没有衣服？我全身湿透了。”
    “大姐？”木凝皱了皱好看的眉头，“发生了什么事？”怎的如此狼狈？
    “沐浴的时候遇上洛图了，他抢了我的衣服。下次见到他，不用客气，直接开打！”
    “诺。我去准备衣服。”木凝应了一声，去不远处的临时搭建的草屋中取衣裳。
    “两套男的一套女的啊！”凌瑄高声提醒。木凝滞了滞脚步，没有回头。
    转过头来，是杨吉安的凝视，他张了张唇，没能发出声音。
    凌瑄淡淡道：“知错了？”
    杨吉安缓缓点头，他已没有多余的力气。
    凌瑄捋了捋粘在一起的发丝，道：“很好，今天我亲自替你疗伤，好好休养。上官婉儿那边，暂且缓一缓。反正她等了四年，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忽然勃然大怒，“这个死洛图，又害我丢了一支紫玉簪，紫玉的啊！”凝儿送的，很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