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息1

第14章


出地铁站时明樱在书包的侧口袋里摸索车票,见她太费劲我便折到她右侧去帮她拿。在地铁票终于被拽出来的瞬间,明樱和我同时看见一样东西一同被拽了出来掉在地上。 
  
  是半支签。   
  我们上午在庙里抽到的那支珍贵的上上签,轩辕说要好好收藏,特地问老和尚要来留作纪念,但却在回家时拥挤的地铁车厢里被压断成了两截。   
  明樱脸色铁青地把那半支签捡起来,放回书包里。   
  “回去看看还能不能粘起来。”她一边出站一边对身旁的我说,“别告诉他们。”         
第27节:声息○第四话(4)         
  我点了点头。   
  像是一个凶兆。虽然之前一直说不会在意,但心情还是不可挽回地败坏了下去。   
  现在想来,明樱后来在暑假的突然转变,就像那支原本光滑笔直的竹签从中间折断。   
  为什么明樱会变成这样呢?   
  我们都不知道原因。   
  [六]   
  升上高二后,我明显感到那段时间明樱的话少了,无论团队讨论什么,明樱总是坐在一旁保持缄默。因为高一快结束时团队里发生了一点小变故,所以当时我们都把明樱的这种状态理解为合理的暂时反应,没有太过在意。 
  
  开学第一天,只有报到、交作业和大扫除等等琐事,大家都没穿校服。明樱很反常,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头发束成马尾辫,戴了个黑色的棒球帽,帽沿压得很低,但也可能是因为她一直低着头,总之,只看得见小半截脸。即使这么朝气的装束用在她身上,还是掩饰不住人的苍白和疲惫。 
  
  我当时坐在第三排,而明樱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隔着遥远的距离,我望向她。听见轩辕在和她开玩笑,说“是不是整个暑假窝在家里没见过阳光”之类的。明樱才仰起脸来看站在她座位前的男生。 
  
  怎么去形容那张脸呢?说实话我吓了一跳。像纸一样苍白,失去了生机。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即使在九月的炎炎夏日,还是让人有点毛骨悚然,很有哥特式的惊魂风格。幸好明樱的发色有点偏棕,否则强烈的黑白对比会让她完全变成贞子般的存在。这时我已经感到她有些不对劲了。 
  
  仔细观察她的装束,发现越来越多不协调之处。   
  她戴着很宽表带的银色手表。   
  也许这就是让她显得古怪的根本之处。就像朝气的穿着与整个人低迷的精神状态的不协调一样,那块中性风或者说彻底是男性风的手表与明樱柔弱的女生气质极不协调。在乐于标新立异的中学时代,女生们也时常会戴男生表,通常是运动款的,为自己平添几分帅气。但是明樱的那块男式表,是一块只有贵气的中年男人才会戴的。 
  
  少女,甚至扩大范围到女人,任何一个正常的,都绝不会选择这样一块表。明樱的性格里有骄傲强硬的部分,但气质的大部分组成依旧是纤细柔弱的女性成分。每次和她一起出去逛街买衣服,店员在羡慕她身材之余总是能毫不犹豫地断定明樱是南方人。虽然高挑,却不是壮实的高挑。可以说,她比这个年纪的女生应有的标准瘦弱得多。 
  
  那块来历不明的、看上去就价格不菲的男式表佩戴在她瘦削的手腕上,充满了不平衡感。   
  十六岁的那个女生,不知从哪儿得了一块与自己极不相配的男式表,从此就一直戴着,再也和它分不开了。去哪里都戴着,即使后来成为轰动全亚洲的当红女星,即使有无数名表的生产商希望她能为自己的品牌代言,也从不摘下,始终戴着,像是已经长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这个明显不协调的细节,后来成为了她个人的显著特征,甚至被年轻一代模仿。现在在大街上走过的女生,十个中有八个会采用中年男士名表(或者仿名表)搭配洋装,这被认为是时尚了。 
  
  作为时尚源头的那个女生,在高二开学的第一天,就以这样突兀的形象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带着与过去的自己判若两人的个性。   
  关于这块手表,明樱从来没有做出过合理的解释。她转变后的那种冷酷个性也让人面对她时没有刨根问底的勇气。她变得脆弱、冷漠并且敏感。一个很白目的愚人节玩笑也会引起她的恐慌。周围的人开始学会用小心翼翼的态度对待她。 
  
  可是,她在男生们心目中女神般的地位丝毫没有动摇。   
  甚至性格上的转变又为她平添几分神秘感。   
  她依旧很受欢迎。然而,在整个L-ETHER为第二张专辑努力奔走时,明樱这个环节出了问题。即使是充满希望的歌曲在明樱的声音的演绎下也变得凄凉,如果说第一张专辑《冥冥》略带些灰色,那么第二张专辑就完全是黑色的,密不透光的漆黑。 
  
  据说历史上曾经有一首《黑色星期天》让数百人听后自杀,我相信有这样的事存在。因为当时每次听明樱唱完歌,就汗毛直竖,觉得整个人着了魔似的内心压抑,在歌声里能感到死亡与恐惧的鲜明存在。不单单我一人有这种感觉。轩辕以为是自己的曲子出了问题,换韩棕的曲子情况也依然如此。 
        
第28节:声息○第四话(5)         
  “听见死者在向人们歌咏死亡的美好。”那时的韩棕在听了明樱唱歌之后这样对我说。   
  最初开始动摇的是我,最后下决心的是明樱自己。   
  她说:“我累了,需要休息。”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L-ETHER从此没有再活动,那张名叫《日光》的专辑也“胎死腹中”。已经录制好的几首歌我还留着,但从不敢听,一次也不敢。那是会令人走上歧途的声音。 
  
  其中《尘埃之舞》那首歌是明樱自己作词作曲并演唱的,因此达到了绝望的极致,我们每个人听后都至少心情压抑了一个月,临近崩溃疯狂的边缘。   
  其实,L-ETHER的解散并不是因为明樱的父母反对她玩音乐,而是这首《尘埃之舞》。L-ETHER的每个人,包括明樱自己,都意识到这首歌不仅对青少年的成长相当不利,而且会毁了L-ETHER。 
  
  所以,L-ETHER唯一的那张专辑《冥冥》成为了一代人充满回忆的绝唱。   
  [七]   
  尘埃之舞   
  词曲:季明樱   
  演唱:季明樱   
  地下室死寂的墙   
  狭窄的窗棂下方   
  青苔无法生长的罅隙里   
  平摊着一片比血液更冰冷的日光   
  乌鸦在天空歌唱   
  尘埃在地下跳舞   
  空气在下沉   
  迅速与泥土重叠   
  目光无处延伸   
  飞得太高会粉身碎骨   
  不如在地下低吟 在地下跳舞   
  血液凝固   
  蝼蚁们会来舔食干净   
  它们爬行过鲜花 也爬行过悼文   
  很快一切悲伤就会消磨殆尽   
  断翅的鸟不能再飞 不能再滑翔   
  放弃那些多余的羽毛   
  消亡吧 然后重生   
  化身尘埃在黑暗中起舞   
  粉身碎骨   
  然后重生   
  化身尘埃在黑暗中起舞   
  [八]   
  听过《尘埃之舞》的人,写出《尘埃之舞》的人,歌唱《尘埃之舞》的人,我们的世界倾斜了。这个世界的中心,明樱,变得沉默并且离群。她和男生恋爱,对象在以惊人的速度变更。即使被伤害,他们还是一如既往地爱她。 
  
  从《尘埃之舞》诞生的那天开始,我发现明樱身上有很多种可能性。   
  她可以成为头顶上有光环的人气巨星,也可以成为邪教教主之类蛊惑人心的角色。幸好她往光源靠近了一些,重新摆正了自己的世界。   
  帮助她摆正这个世界的,就是轩辕。   
  和轩辕在一起的明樱,心似乎终于平静了下来,更多的时候会仰望天空安静地发呆,变成了毫无棱角的女孩,她的眼睛透明得毫无杂质,脆弱得不堪一击。像个失去了信仰的教徒,她心里的某片天空骤然倒塌,但是她不说,让周围的人都无能为力。 
  
  我忘不了那样的明樱,让每个人都心痛,想为她撑起那片天空,然而只有轩辕做得到。   
  明樱十六岁生日的晚上,我们为她庆祝,去便利店买了零食和啤酒,坐在马路边的绿地聊天,回忆了许多以前组建乐队时的趣事,还唱了歌,把L-ETHER以前所有的歌都唱了一遍。那是L-ETHER停止活动以来我们最快乐的一天。 
  
  那天晚上,明樱问过这样的问题:   
  我们当初是为什么组建L-ETHER的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因为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这是明樱的回答。   
  现在我再看舞台上耀眼的明樱,也觉得那确实是属于她的地方。如果说L-ETHER中有谁是天生适合舞台的,那就是明樱和轩辕。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