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行

第37章


丈夫虽然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可是并不满足,他嘴巴精明,常在喝了冬瓜汤或是吃过炒青菜后说:“怎么又放咸了,你以为盐不花钱买呀?”
  妻子守小辈本份不与婆婆顶嘴,可是背地里反驳丈夫道:“菜钱全是我自己掏,盐放多放少横竖不要你买。”原来小夫妻婚后经济一直独立,阎康不信任妻子,有钱只存银行。搬回娘家后,他宁肯向老母拱手上交经济大权,也不愿妻子执政。理由是母亲总归自家人,血脉相连,一辈子变不了的。比不得老婆,不同名不同姓,外来户一个,保不定有外心,钱还是放在自己人手里可靠。他这时听了妻子的话,一时语塞。可是这堵塞好比塞车,是不甘心的停止,不服气的沉默。
  息波好几次发现包里的钱不翼而飞,疑心婆婆所为,怕引出麻烦,一直秘而不宣,暗中只注意收管,可钱还是丢。这天晚饭后,她在楼下洗碗,忘了拿洗洁剂,上楼来取,竟撞见丈夫在翻自己的包,心中颇为诧异。阎康没料到妻子提前上楼,不自然地招呼道:“哦!碗洗好了?这么快——呃,我看这个包漂亮,想给单位的同事推荐推荐——你在哪里买的?”
  息波知道他在搪塞,又吃惊又鄙夷,暗想家贼竟然是他,这番行为只配婆婆做,亏他一个大学生、国家干部,竟然干这种事,以前的事不用说也是他所为了。随即猜测对方这样做的缘由,明白是他不信任自己,怀疑自己,想从包里找到什么证据,钱也许是顺手牵羊而已。上次她跟宋正的合影好好地放在包里,也无翼而飞,到现在不知下落,几次问他,都说:“你的东西,我怎么知道?”如今看来,定是他所为无疑。只可笑自己一向还把他的话句句当真。常听人说夫妻间朝夕相处,对方的一举一动全落在眼里,少有不显山露水的,阎康能骗过自己这么久,不能不算个中高手。
  这天阎母六十大寿,她抱“六十不做,七十不过”的迷信思想,早早打招呼,说到时候要在饭店包六桌,请四周邻居庆贺,只拿出一千元私房钱,其余部分一概不管。言下之意,要儿子、媳妇和新婚不久的女儿、女婿分担。女儿家不成问题,女婿是中外合资的企业经理,为表孝心,一出手就是二千。阎母自然高兴得眉开眼笑,可是却难倒了儿子、儿媳。照理说老娘做寿,儿子该出大头,但是儿子、儿媳最终凑出的份子只有九百九十块九,阎母便不高兴。儿子解释说:“妈,‘三九’是吉利数字,祝愿您老人家长命百岁。”他倒不如说“三九”是治顽症的好药。可是一向讲吉利的阎母这次对数字排列不感兴趣了,扫一眼儿媳道:“我知道这是谁的主意,别想用什么‘长久不长久’的哄骗我。儿子、女儿我一样养大,女儿做得到,儿子为什么做不到?这里面有个诚心不诚心的问题。”——婆婆善于上纲上线,也许是十年动乱中学到的手艺——“我并不图这点钱,只是想不通。”
  儿子儿媳难堪地垂头而立,倒是女婿看不过,又掏出一千才算了事。阎康做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许诺道:“妹夫,这钱算借我的,改天一定送回府上。”
  回头妹妹埋怨丈夫道:“你也不问问清楚,出手就是几千。我不相信,他们连这点钱也拿不出,除非——你别有用心。”丈夫问:“我用什么心?”挺着大肚皮的新夫人摆空城计道:“你自己清楚!”——不无醋意地——“看人家长得漂亮呗!”丈夫忙说:“别乱讲!当心你哥哥听见。”夫人意味深长道:“你当然希望他听不见罗,好行动方便呀!”丈夫生气道:“你们女人就会胡搅蛮缠。”偏巧丈母娘走过来,听到末句话以为说自己,不由对新女婿也生出些不满。这事对儿媳不无有利,婆婆有了新敌人,也许减少对她的攻击。
  这诸多事使息波不愿常回家来,阎康见妻子总是冷淡,心中疑惑丛生,妻子有外遇的念头像隔壁吃食的老鼠,整夜撕咬着,赶也赶不走。
  “国庆”前的一个周末,息波打电话又说不回家,阎康掩饰不住地恶劣道:“跟谁约会呀?”妻子回答他神经病,“神经病”正要大发雷霆,电话挂断,他怨气无处发泄,阎母养的一盆海棠花当了替罪羊。等阎母买菜回来,只看到一地的花盆碎片和黑泥,儿子不见了踪影,桌子上留着他写得便条,说去出差,过两天才回来。
  这边息波放下电话心情郁闷,食堂吃饭时遇到同事小刘,小刘说:“石姐,你脸色看上去不好,是不是生病了?”息波摇头无语,心想家丑不可外扬,何况对一个年轻异性,说自己丈夫如何如何是犯忌的。文姬曾说男人最自作多情,自己可得小心。
  小刘是江苏人,复旦中文系的研究生,本来在>干得挺好,可是他年轻好动,一心要到闻名遐迩的新区见见世面,说这里不论资排辈,可以早挑大梁。他负责副刊,发挥专业和善交友的特长,把个四版办得有声有色,深得肖主任赞赏。在报社他和息波都是主力军,自然彼此尊重。息波曾忙里偷闲写过几首诗交给他编发,他看后评论道:“文笔清新!情真意切!”这样合作过几次,息波察觉他神态有异,推测造成异样的原因,猛然醒悟,想到那一层,倒先吓了一跳,她怕惹麻烦,此后处处留意回避。
  第七章(2)
  小刘跟息波一样都住在单位。报社宿舍有限,一层楼里男女各一半,吃饭一个食堂,读书看报一个阅览室,办公室也在一层楼,所以俩人免不了常常碰面。今天吃饭又遇上,息波怕他多话,打个招呼就端着碗匆匆离开,把个小汤勺也忘在桌上。她刚在办公室坐下,小刘跟进来,把勺子往桌上一扔,直言不讳道:“你躲着我,为什么?”息波嗫嚅道:“我——我躲你什么?”小刘道:“准确地说,你不是躲我,是躲流言,对不对?”息波没想到他眼光如此犀利,索性挑明了说:“小刘,不是我封建,男女之间还是少接触些好——我有过教训的。”
  “所以你怕了,连同事间的正常交往也怕了?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伤害了我。”
  息波诧异地望着他严肃的脸问:“我怎么伤害你了?”
  “还说没有?你就是伤害了我。”说时大孩子似地扭着头颈。息波想毕竟是个刚出校门的学生,容易受委屈的年龄,自己当初不也是这样。不由心生怜惜,软下心肠道:“你别想那么多,”这本来明明白白只是安慰的信息,可是小刘血浓度高,容易燃烧,一把握住息波的手道:“我——我就是喜欢你。”息波慌忙阻止,可是小刘仍固执地表白。她挣脱手喝道:“你神经病!”
  “神经病”紧咬着唇,沉默半响才说:“我是神经病,好好的日报不呆,偏要到这里来,你以为我真喜欢这里?”息波诧异的神情,“是——因——为,笔试的时候我们遇上了,我发誓一定要过来,和你在一起……”息波气愤道:“可是我有家,有丈夫,你知道吗?”小刘挥手说:“有家怎么样?有丈夫怎么样?你们关系不好,为什么还要凑合?”息波咄咄逼人道:“你凭什么说我们关系不好?”
  “凭什么?就凭你不愿意回家,如果一个人幸福,她会不想回家吗?”
  “你又凭什么说我家庭不幸福?”
  “凭你的那些诗。还不够说明问题吗?”——息波反驳说光凭几首诗不能说明问题——“可是我还注意到你每次跟他打电话都很不高兴。”
  息波不得不佩服小刘有观察力,可是她现在对男人失望,害怕男人,责怪道:“这样你就可以——”
  “我不想得到什么!请你不要误会,其实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息波想不到他连这个也明白的,生气道:“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
  “我只不过想开导开导你。人有烦恼没人说是很痛苦的,我愿意当你的听众。”
  息波有些感动了,她说:“小刘,谢谢你的关心!不过……”小刘说他不需要感谢。“我有个请求,你一定要答应。”小刘用黯淡的眼光表明知道她要说什么,摆摆手。仿佛她不说,他还留着一线希望,像没有拉拢的窗帘,可以漏进一线柔和的月光。
  息波道:“既然你心中全有数,我也就不多说了。”
  小刘埋头不语。过了一会却问:“石姐,你们怎么认识的?”息波知道他问阎康,淡然道:“没什么好说的。”小刘又犯了固执病,一再要她说。息波只得略说一二。他听后不服气道:“不是我说,他对你这样,就该跟他分手。我并不是想挑拨你们,自己从中渔利”——脸微红——“我是真为你着想,你不容易。为什么要这样苦自己呢?人的一生短暂,就这么过不觉得委屈吗?你不知道,你多优秀,有多少人爱慕你——你的才华,”声音低沉、腼腆,“你为什么就不给他们一个机会呢?”
  这时外头有人高声接话道:“比方说给你刘编辑一个机会,对不对?”
  两人大吃一惊,回头一看,正是阎康。
  原来阎康并没有出差,他从家中出来,在街上自斟自酌喝完酒,看看天色不早,叫了部出租车直奔新区。到报社已过八点,他上楼直扑夫人宿舍,灯亮着没有人。他看见采编部有光亮,就走了过来。门半掩着,隔着纱窗正好看见妻子和一个男人在屋里,男人对妻子说:“我就是喜欢你……”阎康周身的血全朝脑门涌,暗想果然不出他所料,他正想冲进去,又被下面的一番话按下脚步,喘着粗气忍耐地听到末一句,再控制不住,“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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