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行

第32章


老王,你们说吧。”
  等她出门,王主任不出声地冲息波竖起大拇指。
  晚上息波把这事对父母讲,石父道:“这种小人就不该对她客气。”石母担忧道:“她毕竟是你的领导,得罪她只怕以后要穿小鞋子。”女儿勇敢道:“穿小鞋怎么样?这样的鞋子我穿过好几双了,不过如此,我不怕!”石父赞赏道:“嗯!波波近来成熟多了。是不用怕,人正不怕影子斜,哪里的黄土不埋人?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这恐怕也是一向失意的石父的人生感慨吧。
  石母被这话勾起心事,问:“波波,调上海的事跟阎康商量过没有?”——女儿点头——“唉!调工作最难了,何况又是调上海,去年你调清川就费尽周折。唉!不说它了。”几个人转而谈起结婚的事,知道未来女婿提议将新家安在上海,石母问:“他妈妈同不同住?”石母过来人,知道小媳妇的难当。表示担心亲家母的脾性,又挂记着房子的大小,说:“波波,你打算哪天去上海?我也去。一来拜访亲家,二来了解了解情况。”女儿说明天去请假,后天动身,石母石父都表示赞同。
  当天,阎康接到未婚妻电话通知,回家告诉母亲。阎母疑心道:“她们怎么突然来了?”又说家里没地方住客人。儿子讲可以住单位的招待所,又把准备结婚的事说出来。阎母瞪眼道:“这么大的事,你事先也不同我商量商量。”——埋怨的口气加重——“你做事总是这样糊涂,你都了解她吗?”儿子忙说了解的,母亲鼻孔里出气道:“哼!你说了解,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了解?将来不要吃后悔药。找个外地人,以后调工作麻烦不麻烦?”儿子奇怪道:“不是你托表姨介绍的?”阎母一愣后道:“我托你姨妈介绍,也没有让她找个外地人?况且我信中并没有表示同意。”儿子生气道:“妈,我知道你老一套又来了。不过,我告诉你,这次我是铁了心的。”
  “好!你既然铁了心,不必再进我这个门,”——高举上方宝剑亦或是使出杀手锏——“我也没有责任接待你的什么丈母娘、未婚妻。”阎康变色道:“你又这样,你又这样!简直不通情理,简直——简直变态。”
  儿子不过说气话,可是不幸而言中。肮脏角落的龌龊东西,心尖肺叶上的浓疮臭瘤被戳破,阎母顿时像泄气的皮球,竟然难得柔顺地说:“那——好吧!”儿子喜出望外,感激地恨不得抱住老娘亲一口,可是儿子大了,母子间也有了男女授受不亲的三八线,只得说:“谢谢妈!”
  所以石家母女到沪,正是阎家母子战争结束之时,屋里的硝烟并未从阎母胸中消散,她接待亲家的态度并不亲。石母看到亲家住房局促,统共八平米,想不出新人的家具如何放,四处打量,觉得连张床的位置也找不出。息波注意到婆婆脸上是生分的笑,像纯度不够的浆糊粘不住的画,总要下落的样子,心里就发紧。阎母看出石母担忧,别有用心道:“唉!房子太小,女儿都住不下,怎么办呢?上海就是这个样子。”阎康忙说可以向单位分房,母亲不掩饰地挖苦:“房子轮到你?再说,调工作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怎么办呢?唉!真是。”
  石家母女彼此望一眼,都不说话。阎康道:“妈!你尽说些什么?”
  阎母正经道:“说什么?说大实话。过日子就是实打实,丑话先说在前头,免得以后吃后悔药——他大姐,不是我不通情理,实际情况就摆在这里,没有法子。”
  息波想不到坏运气也会走亲戚的,她原以为只要阎康喜欢自己就万事大吉,没想到人家的坐堂之母根本不赞成这门亲事,气恼中想一走了之,可是肚皮里的事实又不允许后退,正不得法,听到母亲说:“大姐,你的话都有道理。我又哪里愿意送女儿来吃苦,可是他们两个人相爱怎么办呢?老话说:‘只要感情在,不怕吃酸菜’,暂时有些困难只要大家心齐是可以克服的。”石母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阎母一时也不好反驳。阎康欢心道:“明天我就向单位申请婚房,工作的事也托了人,会有结果的。”
  阎母不理睬儿子,对不亲的亲家说:“他们刚刚开始交往,我认为还是应该多了解了解,慢慢考虑——”阎康带气道:“用不着考虑——下午我们去登记。”阎母担心儿子犯牛劲,当着外人顶撞自己,不诚实道:“我们做父母的不过是提提意见,主意还得他们拿——你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石母一拍腿道:“那就这么定了!”两个年轻人总算松下一口气。
  接下来众人的谈话像冬天的枯草挽不回生机。石家母女勉强坐了一会告辞出门,阎母假意留饭,息波看到冷锅冷灶,知道婆婆没有诚心。倒是准新郎破费在饭店好好招待了娘俩一顿。下午到民政局领结婚证,阎母推说有事不肯同去。公务员检查完有关证明,例行公事地问男女双方可是自愿,阎康随口说愿意,息波心与口本有错位,这时也只能违心说自愿。
  公务员填好簿子分递给双方道:“祝你们白头偕老”!石母办事周到,忙给众人分糖,讨众人自然称谢。
  息波翻开红绸裹着的结婚证,看见人工填写的字蹙脚难看,未免遗憾。暗想结婚证是纪念一辈子的东西,国家应该挑个会写字的人。又想现在许多事都不讲究了,该认真的时候偏偏认真不起来,比如自己的婚事,这关系到一生一世的大事,不也办得仓促、草率。她与阎康真正交往的时间加起来恐怕不会超过半个月,彼此连喜恶嗜好都不甚了解,闪电般地就做了夫妻,还不知道将来怎么样。从近处说,就有调工作、找房子的麻烦,婆婆的态度也是个疑难杂症。这诸多事如果认真考虑起来,哪里还有心情笑,可见许多时候人们全是在强颜欢笑。
  正胡思乱想间听到阎康问:“你想什么?”她掩饰道:“没什么。”抬头看到母亲花白的头发,心中不由伤感,想到父母年近花甲,还为自己的事操劳,如果自己再不过好,哪里对得起父母。又想到今天大喜的日子不该悲观,因而振作精神拉阎康手道:“你以后要好好待我。”她暗中寄望阎康是好丈夫,也下决心要做个好妻子。
  接着筹备婚事,石母主张在外面租房。息波怕女婿对丈母娘有看法,声称是自己的主意。阎康亦不放心母亲的态度,怕朝夕相处恶化了婆媳关系,也表示赞成。三个人坐车到信息市场,看到四壁墙上贴着上百条租房信息,一款款写明地段、楼层、面积和租价,一时间看得头晕眼花。他们后来总结出经验,只挑套型和地段合适的看,再比较价格,这优胜劣汰法不久淘出九套中意的出租房,忙一一抄下电话和地址,准备明天实地查看。
  接连几天他们按图索骥,亲临实地与房东讨价钱,几经周折总算定下一处,在静安区,一间小房,卫厕公用,离阎康的单位不算远,只需倒换两次汽车,租金也说得过去,每个月六百元,水电在内。这原是一位孀妇的领地,孀妇腾出蜗居后搬到楼梯拐角的坡形小屋。石母本嫌不吉利,可一时找不到更好的住所,也只好将就。小夫妻高兴上头不顾忌讳,私下给孀妇的住所起名“缘缘巢”。
  接下来忙着买家具,石母带的钱花光,还有灶间一应设备未齐,电告石父汇款。上海天热,息波想添个冰箱,阎康向母亲要不到钱,只好劝妻子克服困难,等将来手头宽裕了再买。幸亏文姬贺款及时汇到,换台阿里斯顿绰绰有余。石母不放心女儿,提出要装电话,说:“装上电话,万一有个什么事可以及时联系。”还为未来的孙辈考虑,添了只小摇床。
  等到一应事大小齐备,阎母才像书中说的贵人御驾光临,一直未曾谋面的小姑也同来的。阎母挑剔地四周视察完,仔细打量婴儿用的小床,脸上露出果然不出所料的鄙视表情。儿媳在一旁看得羞愧,替她做孽的儿子受过。小姑细心盘点哥嫂家私,暗怪母亲偏心,厚儿薄女,嫉恨地不说话。石母原本抱怨阎母袖手旁观,可为了女儿只得隐忍,强作热情地留亲家用饭。
  席间商量到婚宴,石母问亲家是两家合办还是分开办,阎母还没回答,阎康抢先说:“我们商量好不办酒,办酒太麻烦,单位里发点糖算了,然后到苏州、南京去走走。”阎母不中意媳妇,乐得脱掉干系,省心省力又省钱,积极赞同道:“新事简办好,国家提倡的。”石母本想替女儿挣风光,可是囊中羞涩,只好说:“难得你们体谅长辈,”——小姑子用鼻孔里的冷气表示不服气——“就由你们吧。不过亲家,我们自家人凑几桌总是要的。”大家就查日历,定下下礼拜四为吉日良辰。
  到了这天,亲家彼此在上海见面,十几个人坐在和协酒店的包厢吃喜酒。开宴后石母、阎母分别代表两家老人作新婚祝词,随后是新人轮流给长辈敬酒。石父、“红学家”空闲之人,落得一旁自在。这席上难得一见的息波的嫂嫂、小侄子、四清、冯刚和小姑子的未婚夫也都大驾光临的,因为彼此多是头回见面,席间不免生分,所以婚宴上并不热闹。饭后,大家略到局促的洞房坐了坐——房小容不下许多人,客人大都站在门外——不一会就散了。石母留不住客人替女儿冷清,息波连日劳乏倒喜欢清静,并不在乎。
  黄道吉日的第二天上午,新郎新娘如期启程,坐旅游列车去苏州。新娘因为昨晚没睡好,加上孕期反映,坐在舒适的车厢却体会不到舒适,一路上压不住的反胃,忍不住的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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