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的荒唐事

这是当初程羽说过的话。那段时光，程羽和现在根本不像一个人，他自己都说，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产生了那么多想法，有了那么多热情。
  当时这儿还是一家名叫“碧荷苑”的饭店，麦当劳取而代之还是后来的事。那天程羽有点儿惴惴不安，生怕自己选的地点太寒酸，委屈了顾小乔，他有点局促地说：“这个地方还可以吧？在这附近算是不错的了。”
  顾小乔微微一笑，柔声安慰他，“不错啊，很好，尤其是那扇玻璃屏风，真的是很漂亮。”
  程羽随着顾小乔的目光看去，看到不远处果然摆着一扇将厅堂隔断的毛玻璃制成的屏风。屏风上雕刻了盛开的或含苞的几朵荷花，花旁远远近近围了团团的荷叶，荷花和荷叶的旁边，还有夸张的硕大的鲤鱼在跳跃。
  “这扇屏风很有意境，隐含了好多诗在里面”，顾小乔说道。
  “哦，是么？”程羽看了看那幅画，并没想起什么诗来，他也不相信顾小乔知道些什么相关的诗。那个时候程羽对顾小乔的认识还很有限，只觉得她比自己以前见过的女孩都要美，他却并不明白，美其实是要内涵来支撑的。
  “对啊，比如这鱼和荷花，就有首叫《江南》的诗”，顾小乔曼声吟道：“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听上去是不是很简单？我小时候学这首诗的时候，一只觉得它很可笑，就是简单的重复吗，为什么流传这么久？”
  “你还看出些什么来？”程羽有点感兴趣了。
  “还有杨万里那首，“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这个中学应该都学过。”
  “哦，时间太长，我又忙着工作，都记不得了，你再说几首来听听。”
  “嗯，比较著名的还有那首，“泉眼无声惜细流，树荫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这首诗动静结合，闭上眼想想，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人静静地漫步在山林中间的溪流旁边，那边粉色荷花苞蕾上停了一只蓝色的蜻蜓，那蜻蜓还正在不断的翕动双翅，于是你不由得要放轻、放慢步子，免得惊动那蜻蜓，被它飞走……，这首诗，我不止一次为它画过画儿”。
  程羽看顾小乔，就像看一幅画。她穿着一身犹如荷叶般嫩绿的衣裙，白里透红粉色的脸颊正像一朵亭亭的荷花，从裙裾中开放出来；而她的那双眼睛又是那样晶莹清澈，眼白甚至都透出微微的淡蓝来。她脚上是一双鲜红的高跟凉鞋，粉嘟嘟的小小脚趾头从鞋子前面的开口里争先恐后的露出来，像婴儿的小手，撩拨的人心里痒痒的，不由想要上去含在嘴里，咬上一口；而那端着茶杯的一双秀手，又是那样柔若无骨；十指上自然本色的指甲干净的透明。
  她吟诵之间，微一颔首，那乌油油的秀发就仿佛在随着光泽流动，而那黑色那样深邃，衬托得整张面颊益发唇红齿白。再想起她平常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纤纤腰肢，款款行动，恰如娇花逐水，弱柳扶风，一派天然，浑然自成。她在背有关荷花的诗，自己也像一朵荷花，颜色鲜丽，气质清幽。
  那个时候，程羽在心里想的是：“我程羽何德何能？这辈子有这样的好命？！”
  那天晚上，顾小乔背王昌龄、背殷英童、背刘孝威、背吴均，几乎所有的《采莲曲》，她都吟诵了一遍。她语软声低，芙蓉面暖，神采飞扬，整个人像仙女一样发着光。
  程羽整晚只喝了两杯鸡尾酒，但结完帐下楼的时候，却有两次都差点绊倒了。
  那话怎么说的来？“酒不醉人人自醉”，就是这样吧？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顾小乔的心忽然软了，她轻轻握着装橙汁的杯子，眼睛不看程羽，很艰难的说：“其实，也许我们可以重新来过。”
  “世上的父母都是希望儿女幸福的，你先想好你自己的幸福在哪儿。”
  “如果你觉得和我在一起就是你的幸福，那你回去对你父母说一说，我想他们应该能明白。”
  “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话，我想矛盾就不会那么多了。”
  顾小乔始终认为是程羽的父母给了他坏影响，即使到现在，也一直潜移默化地起着坏作用。她想只要他们肯退出他俩的生活，程羽会变好的，她也可以忘记一切，既往不咎，和程羽重新开始。
  顾小乔心情很沉重，她知道自己是在作一个冒险的决定。这决定可能会给她带来再一次的辛劳与辜负，可谁叫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呢？那么多年的青春岁月，那么多年的真挚付出，岂是想割舍就一下子就可以割舍下来的。
  顾小乔以为程羽会求之不得的开心，没想到程羽脸上毫无表情。她怕程羽误会自己的意思，又补充：“赡养义务还是要尽的，我只是希望他们不要再来干涉咱俩之间的事情了。你也别再拿他们做榜样来说话办事。”
  “哧”，半晌儿，程羽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看着顾小乔得意洋洋开口道：“三条腿的驴子不好找，两条腿的人有的是。”“今天人家那些人都劝我了，告诉我男人四十岁离婚后，二十多岁小姑娘哭着喊着往上扑的多的是。就凭我这条件，要找也再找个年轻的，干吗非要和你这只又胖又蠢掉了毛的小天鹅在一起？”
  又胖又蠢掉了毛的小天鹅？
  顾小乔细细品味着程羽的傲慢和无礼。看着程羽那个为了自己的神来之笔高兴的摇头摆尾的样子，苦笑了起来。可不是嘛，她顾小乔的美好纤细都已经是过去时了，已经不值得别人珍惜了！
  只是她不明白，程羽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他在所有外人面前夸奖他老婆多好多好，真对着他老婆时，却毫无顾忌的口出恶言？
  这到底是爱，还是不爱？
  这婚，他是要离，还是不要离？
  
                  第二十四章 劫后余生
  顾小乔回家后，对妈妈讲了下午发生的事，顾文华疑惑：“听你的意思，你是对他说要复合？他嫌弃你，没答应？”
  “嗯。”
  “你想和他复合吗？”
  “不知道，”顾小乔也迷糊，“我忽然觉得他挺可怜的，而且可能离婚跑了这么多天，我累了。”
  “那你可得想清楚。别再一时冲动了。”顾妈妈忧心忡忡，“你也不能为了怕麻烦就决定一件事情，可得想好。”
  “我真是想不通程羽这小子，这孩子脑子里进水了？”顾爸爸学习新事物的能力很快，他若有所思地像史努比似的背着手从一旁思考着经过，“像你这么好的老婆，有工作，有稳定的收入，家里没拖累，老了有保障，对他还是一心一意的，他都不满意，他还想找啥样的？”
  “我不知道。”顾小乔有些悻悻然，“要是我能理解的了他们家，或者他能觉得我好，现在也不会是这样了。”
  程羽家这时候正在欢庆。
  程羽端起一杯啤酒敬向他妈严秀梅，“严老师，我谢谢你，你不愧是严老师！你真说准了！”
  严秀梅笑的眼睛都迷失在满脸的皱纹里，“不客气，不客气，哎呀，我的好儿子！我说啥啦？她迟早向咱们低头！”
  “离了婚她吃亏！她不敢跟咱离！她就是吓唬咱哩！”
  “就是就是，还是我妈厉害！姜还是老的辣！老将出马，一个顶俩！”程羽发自内心的钦佩！
  “我不是也说了，咱们走过的桥比她走过的路还多。”程万波也少见的脸冒红光，适时插话，“咱吃得盐，比她吃过的饭还多！”
  “这下叫她回家哭去吧！她还想拿咱们，咱们也拿拿她！”严秀梅铿锵有力，嘎巴作声的用力咀嚼着程羽为了进行庆贺买回家的猪耳朵，像是咀嚼着顾小乔的骨头，“这下你要搬回去了，她还不得老老实实的？你说东她还敢往西？”
  “爽！快活！”程羽痛饮了一气啤酒，解气的冲着房顶大声吼道，“自打闹这个离婚，我从来就没有这么痛快过！”
  “妈，你真该在场，你要看看当时她脸上那表情就好了！就像吃了个苍蝇似的！”
  “哈哈，不用看，我猜也猜得出来！叫她再不识好歹！现在装不下去了？哈哈，想回来了！我要她跪在我面前求我！”严秀梅又是得意，又是庆幸，还忍不住恶毒的期望，“我要她这辈子都记住我是谁！”
  “可不就是嘛！你别说，她开始装得还真像！我差点儿被唬住！幸亏有你作参谋！这下子咱们可扬眉吐气了！”
  “谁怕谁哩！”
  “哈哈哈哈哈！”一阵会心的笑声如浪潮般传出程家的窗口。
  顾小乔这个晚上睡得很安心。她是个傻孩子，并不知道恋爱分手和离婚这样的事情，其实是不必取得对方的同意的。只要你觉得不合适，就可以分手，这也是对对方的负责。程羽一直没有爽快的答应离婚，总让她有点儿隐隐的不安，好像自己是在强迫对方接受自己的意愿。今天下午和程羽的谈话，让她伤了心，却也安了心。
  既然程羽已经无情，顾小乔也不必有意。
  顾小乔其实已经想过，程羽身上不再有任何值得她依恋的地方。对待事业，他没有眼光，又懒惰，既缺乏毅力，又贪图享受，这辈子除非因人成事，否则“成功”两个字是没想头了。放下能力不提，程羽的道德品质也未见得多么高尚，自私、粗鄙、狡猾，市侩、严于律人，宽以待己就是他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