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的荒唐事

  “你别管啦，快去坐着，”严秀梅挺客气。
  “那怎么好意思，光吃不干活。”小乔笑道。她看到程氏一家，包括大儿媳妇韩小凤都懒懒地靠在沙发上闲聊或看电视，也不好意思去招呼别人，只是叫程羽。
  程羽很听话，立刻跑过来，但没等他干什么，严秀梅立刻又把他推出了厨房，“不用，不用，咱们俩就够了！”
  “这可不是我不干哦，是我妈不让我干！”程羽嬉笑着跑掉了。
  小乔心上立刻泛起一层严霜，洗碗的手也慢了下来。
  严秀梅却没发现她的变化，兀自在一旁津津乐道，“你看见今天中午妈妈和爸爸骂你大哥大嫂了吧？”
  “妈妈？爸爸？这也太快了吧？”顾小乔还真是接受不了这种亲热。
  严秀梅顾自洋洋自得：“妈妈厉害吧？可妈妈厉害的有道理！”
  “我从小就厉害，因为我办事泼辣，像个小子，哦，我家没有男孩，所以我姥爷和我爸爸都喜欢我，吃饭的时候都叫上我，可以陪他们喝酒。我姐姐不行，她是个闷葫芦，没人待见她。上中学的时候，我们全家搬到了省城，为了上学，我爸爸给我买了辆自行车，我喜欢骑上车飞跑。我姐姐和我一个学校，她格扭格扭的在后面走，就快迟到了，可我就是不带她，我嫌她讨厌。
  她讨厌在哪儿呢？就是不爽快。
  我在外面交了很多朋友，大家来家里玩，到了吃饭的时候她就不高兴，撅嘴。就是嫌人多吃了家里的饭了呗。我就跳起来去打她，她只能往我妈怀里跑。我骂她：吃你的来？要你哭丧着脸？东西都是我买的！
  哦，我的钱哪儿来的？
  我爸爸给我的呗。我妈不识字，不会管账，我爸爸出去做生意，走之前把钱都给我，家里都归我安排。”
  “我到别的地方也不受气。那年我带这几个孩子到程羽他奶奶家去，夏天挺热，晚上大人们开了个西瓜，发现不太熟，就让小孩们吃，自己又找了个好的开了吃。程化老实，就在那儿吃，程羽就知道去另一间屋子里告诉我。他说：‘妈妈，他们让我们吃不好的瓜，自己吃好的’。我气坏了，蹬蹬蹬跑出来，几步跳到瓜堆上，捡着大的、好的挑了两个，当场杀了，对孩子说：“吃！”然后告诉他们：‘多少钱，我给你们！’”
  “他们都傻了。后来他大伯还对你爸爸说我。我就说啦，‘我又不是不给钱，咋啦！’他们就谁也不敢吭气了。”
  “可他们为什么要把不好的瓜给程羽他们吃呀？”小乔不明所以。
  “嗐，那地方穷！女人、老人、和小孩都吃稀的，好东西都给上地里干活的男人们吃。那收下的瓜都在院子里堆着，准备卖哩。他们就是热的不行啦，才挑了个小的解解馋，结果不好，他们不想吃，又舍不得扔，就拿给孩子吃了！”
  “那就是你的不对了，他们那么穷，你该体谅他们。”小乔张张嘴，却又什么都没说，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洗完碗从厨房出来，小乔就想告辞，程万波却突然来了兴致，一定要扯着她攀谈，“你家里，是干什么的？”
  “哦，我父母都是工人”，小乔随口答道，其实她父亲顾一新是个工程师。
  “是呀？哈哈！我家里都是读书人，”程万波一听她的父母都是工人，脸上泛起了光，一副自觉高人一等的傲慢，在他心里，这工人可比不上他们家门第高贵，他神气活现地炫耀起来：““有个事儿，我告诉你啊，呵呵，就是我家祖上啊，出过秀才。我家里呢，前几年还发现过个考篮。考篮，你知道吧？就是过去读书人赶考的时候，装东西的篮子，一边呢，是装笔墨砚台的，另一边呢，你知道是装什么的？装吃的。还有一件衣服，据我分析判断，从那个样式上啊，看来应该是以前秀才穿的长衫。那个长衫啊，放的时间太长啦，碰一下布就掉下来了……，哈哈哈。”
  “我家还有别的古董呢！”程羽兴致勃勃地加入会谈，“你记不记得河西的新房里那张吃饭用的小茶几，我当时就告诉你，那可是红木做的，到时候好好刷洗一下，不知道能卖多少钱呢！”
  “那赶紧拿回来呀！”顾小乔不由建议，“那房子里装修工人进进出出的，把那桌子又是踩、又是垫东西的，都糟蹋啦！”
  “哎，先不要说那个，”程万波不想就红木桌子多谈，责怪的瞪了程羽一眼，继续他的话题：“那件长衫呢，放的时间不知道有多长，那个布呀，已经朽啦。用手一碰，布就坏啦。就和那个考篮放在一起。考篮呢，就是读书人赶考的时候，带的装东西的篮子，里面一边是笔墨砚台，一边是吃的。这说明呢，我家祖上是读书人，应该是出过秀才…….”。
  “我家………”。
  程万波重复这段光荣家史到第五遍的时候，顾小乔终于维持不住自己的修养了，她跳起来，做大惊失色道：“哎呀，我忽然想起来有个学生说找我有事情！我得走了。叔叔阿姨，大哥大嫂，程鹤，安琪，不好意思啊，再见，再见！”
  
                  第十七章 同病相怜
  从程家回到宿舍后，顾小乔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白天在程羽家的种种见闻，历历在目，仿佛如电影回放，——阴暗压抑的气氛，杂物堆积的房间，哭闹不休的孩子，大发雷霆的父母，还有那互相指斥攻击的兄弟姐妹！简直是父不父子不子，兄不兄妹不妹！这个家里没有一刻是和睦安详的！程羽虽然没有跟着闹，但是他的表现也未见的有多好。
  哎，要喜欢上这样一家人，和他们如骨肉亲人般相处，那可太难了！
  顾小乔知道自己的斤两，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是京西省平阳市，那个花果繁茂、书声琅琅的小城里，一个平凡人家里的小女儿，既没有狮子的力量，也没有勇敢的心。她不是水手月亮，担负不起拯救人类的职责！
  一想到如果和程羽结合，日后就要一辈子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她不由得浑身打个寒噤，“不行，我得和他好好谈谈！”
  第二天下午，程羽和往常一样来学校里找小乔，两个人照例去学校旁的滨河公园散步。程羽兴致很高，“你知道吗？昨天你走后，我们家人都说你好。我妹妹平常老是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可对你赞不绝口。我妈尤其喜欢你，说你勤快，脾气好，还有礼貌，比我们几个都强！”
  平时听到别人夸奖总是会很开心的小乔扯了扯嘴角。她是想笑笑，却没能笑出来。程羽没有觉察到她的异样，继续得意洋洋地说道：“哎，再告诉你一件新鲜事，这星期我去医院做工作，那些医生突然一个个都说要给我介绍对象，你说他们是不是诚心啊？原来我不认识你的时候，他们也不找我，现在咱俩好了，他们都跑出来了！哈哈哈！”
  “我们分手吧！”小乔突然没头没脑的冒出了这一句。
  程羽一愣，忙回身盯着小乔的脸看，看她是不是开玩笑，却发现她已是泪流满面。
  “你生气了？”程羽忙解释，“可我都没考虑。在我心里，你是最漂亮最好的！我也明白，要不是因为认识了你，我就不会像现在这么自信。是因为我气质变好了，那些医生才注意到我的！我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不是的。”顾小乔就近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泪水“哗哗”地往下流。她哽咽道：“你还是赶紧趁着他们给你介绍对象挑个好的吧，别耽误了你。咱俩，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你告诉我啊？我改。”程羽急了，这还是他俩认识以来第一次意见不合。
  顾小乔只是摇头，流着泪，没法开口。
  见她总是不开口，程羽“嘭”的一声双膝跪倒，委屈道：“你要和我分手，总也得说个明白！你这样，岂不是让我一辈子都没法死心！”
  顾小乔吃了一惊，连忙伸手拉程羽起来，“我不是对你有意见，只是你家里….”。
  “原来又是他们！”没等她说完，程羽就明白了，他直挺挺跪在地上，脸涨得通红，恨声道：“这世上我最恨的人就是我父母！他们已经毁了我前半生！如果现在我又要因为他们而失去你，我就恨他们一辈子！”
  此话怎讲？顾小乔诧异地看向程羽。
  “你还记着我给你讲的在北京挨饿，打电话回家要钱，我妈不给的事么？”程羽徐徐讲来，“我妈其实和我爸不是头婚！她以前结过婚，不知道为啥离了。她可能就是为了这个心理扭曲，从小就常常打我！我都记不清楚她打过我多少次！都是为了些什么了。罚跪，拿针扎，她什么没干过！看我跪的比较轻松，她还让我顶上板凳，板凳掉下来就打我！有一次跪的时间太长了，她放我起来的时候，我都起不来了，慢慢爬到床边后扶着床过了半天才起来！”
  “你确信她是你亲妈？你不是你爸的前妻留下的？”顾小乔听得毛骨悚然，眼泪也停住了。
  “我爸倒是头婚，可他更狠！”程羽苦笑，“他从小不喜欢我，只喜欢我妹妹。我妹妹从小不吃肥肉，我爸爸就规定瘦肉只许她吃，有一次吃饭的时候我故意夹了一块瘦肉，刚含在嘴里，我爸抡起碗就砸在我这儿，吼着‘你给老子吐出来！’。那个碗破了，把这扎坏了，当时流了很多血，进医院封了好几针！你看，疤还在这儿。”
  他低下头，轻车熟路地给顾小乔指出自己脑后浓密的发从里掩饰的一道白痕。
  “还有一次，不知道为什么我被罚跪，他突然从背后拿一把折叠椅扔过来，幸好我听见脑后风声作响，真的，就像小说里写的一样，本能的一伸手，把椅子接住了，才没被砸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