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她们的群星

    余连从睡梦中醒来，第一眼望过去，依然是不认识的天花板。
    ……好吧，其实认识的。这主要是他才刚刚从一场过于激烈的长梦中苏醒过来，脑子独多少还是有些瓦塌的。
    他在床上躺了将近半分钟，才确定，自己确实是在伏羲号上，自己的房间之内。
    他又站起了身，一通电话打往了舰桥，不过半秒钟便马上接通了。值班的军官表示，目前全舰队的状态良好，已经驶出了螺旋星域的范围，进入了“公海”最后一段航道中。如果按照目前的航行进度，应该会在72个小时之后进入联盟的国境，在一个星期之后抵达图兰卡。
    总而言之，就是地球的老爷们给的时间表虽然苛刻，但全舰队将士万众一心众志成城，一定能让舰队按时抵达，甚至还能提前几天呢。
    只不过是上了一点强度的高速航行，都没有到急行军的地步，怎么就需要“众志成城”这么夸张了？不过，部下这么有精神，余连觉得自己也还是很欣慰的。
    他还是不放心。干脆打开了全景天窗。
    作为这支舰队的司令官——虽然已经没几天任期——他还是有一间设施齐整的房间的。其中就包括了一种全景天窗。当然，天窗只是一种说法，说白了实时反馈周边星象的全息投影罢了。
    对余连的感知和目力来说，投影过来的环境多少还是有些失真的，但至少还是能分辨出星空的轨迹，这对他来说就足够了。
    他展开了自己的空间辨识能力，让自己进入灵能者的领航状态中。
    值班军官说得没错。现在全舰队确实已经越过螺旋星云航道，进入了局势相对稳定的联盟势力范围。这里已经是相对繁荣的商业航道之中了，余连甚至能看到不少商船。
    他们和地球舰队保持着安全距离，还远远地放过来了代表友好的灯光信号，颇有几分看到老总咧嘴笑的生意人的体统。
    到了这个时候，余连才终于确定，自己始终是在伏羲号上，应该哪里都没有去。
    “那么，刚才的情况到底算是肿么一回事呢？”余连不明所以地看了看漫天的星空，接着心中一动，不由得再次看向了螺旋星云的方向。
    他对梦境中的记忆非常清楚。
    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领域中，大气中是布满了毒素构成的雾霾，脚下则是衍生到了地平线上之外的真菌菌毯。那是仿佛地狱一样空寂和死亡的世界，就算是水熊虫进了那鬼地方，感觉都活不了几分钟。
    可是，在那样仿佛地狱一样的世界中，他余连，地球人，时间之流的溯回者，灵研会的第八子，黎明星域的破晓之龙，掠夺者的克星，却表示自己丝毫不惧。
    他实在是太清楚那种环境了。不就是虫群的菌毯改造过的星球吗？这种能给虫子的个体提供基本营养的真菌物质，某种情况很像是一种大号的癌细胞，但凡是附着在某个星球上且没有外力干涩，最多过个三五年时间，那个星球就变成这个德行了。
    余连在那种环境中潜伏过，行动过，战斗过，当然也清理过。甚至还确实在这种环境中殴打过夏莉……
    所以，归根结底不就是两个夏莉嘛？又不是没打过！
    那个小怪物能通过主宰意志模拟出灵魂的分身，附着在各种特制的领主虫上。她的分身，可是要多少有多少的。最多的一次，余连甚至面对过上百个夏莉的围攻，每个都能发挥出本体三成以上的实力，那可真叫一个险象环生。
    可是，不还是被自己反杀了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在梦境中的那两个夏莉，依稀和自己记忆中的不太一样啊！她们也并不像是分身，却都像是本体。可是，明明是本体，却又似乎真的存在一些细微的不同。
    余连从自己的床头柜拿出了一盒老刀和一根棒棒糖，陷入了长考中。
    另外一条时间线上的夏莉，并不是不像人。实际上，她虽然是虫群的主宰，但完全是有能力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人畜无害的普通人类的。从青春少女到端庄的贵妇人，从妖冶的魔女乃至于人畜无害的萝莉，都能完美地表现出来。
    这大约是因为，虫群本就是一种通过吞噬着其余生物族群，吸取其养分和遗传基因而不断进化的生物。它们建立起来的，是一种社会性直立行走的碳基哺乳动物们难以理解的文明形态。这种仿佛只是为了战争、吞噬、扩大和进化的生物种群，就像是蝗灾一样在宇宙中肆虐着，吞噬的并不仅仅只是生物资源，也包括所有被毁灭的智慧生物的记忆和知识。
    她代表着一种和人类势不两立的生物种群，但却是非常了解人类的。若非如此，也不可能掀起那样规模的宇宙浩劫。
    可是，主宰亲自伪装成的人类，能瞒得过最先进的仪器，却瞒不过余连这样和祂打惯了交道的灵能者。
    他余连大侠就是能够信心满满地表示，我一眼就能看出你不是人。
    可是，想到自己在梦境中看到的那两个……余连忽然觉得有点犹豫了。
    所以，那到底是一次梦境？还是一次幻术入侵？如果是后者的话，自己现在可是在伏羲号上，飘荡在宇宙空间中。距离己方舰队最近的住人星球或者太空城，都在距离两次跃迁之外上百光年的地方。
    那么，问题就来了，什么样的高手，能够发动跨越上百光年的距离，把一位堂堂的圣者拉入自己的环境中？
    以余连对超凡者历史的了解，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当然，也存在这种可能。伏羲号上的一万两千名船员，其实隐藏着一个敌对的幻术高手。他偷偷地潜伏到自己身边，绕过了危机预感、次元感知、灵魂迷宫，以及白银之龙意志对灵魂领域进行的多重防护，让自己在睡梦时中了招。
    嗯，这么理解起来便有点合理了。
    ……余连按了按太阳穴，觉得事情果然还是没有这么简单的。
    不过，考虑到既然是夏莉的问题，余连便顿时回忆起，自己当初可是正经通过某个领主虫的神经元，顺着虫群网络过去，硬是给了夏莉一个澎湃的大逼斗呢。
    而这一次，自己给了两个夏莉至少三位数的大逼斗，那就已经不是双倍的快乐，双倍的梦幻时光了，妥妥是快要舒爽到云巅的愉悦感。
    想到了这里，余连终于开始检识起自己的意识之内的灵魂世界……当然，其实不用这么做，他再苏醒的时候，便已经能感受到一些东西。
    经过了蛇穴的高强度一战，属于“平衡”的颜色本就已经填上了第六道星环的大部分空隙。而到了现在，这些皓白色更是延展出了浩大的范围。于是乎，在代表灵能境界的精神宇宙之中，白色几乎都要成为这个领域的主要色调。咋一看，那些闪烁的光点已经不再像是在宇宙中闪烁的星辰，倒是有点像是再云中起舞的精灵。
    虽然余连现在依然还是对“修罗”的铁锈色，和“驾驭”的苍蓝色念念不忘。可必须要承认，这种纯净而剔透的白色一旦看习惯了，居然还看出几番高大上的神圣感出来，也还是颇有几番可观赏性的。
    好吧，虽然他终究没办法把各种灵能技法玩得花样百出，也没办法做到一剑破万法，但水桶号这种设定，只要接受了设定确实也还是很香的。尤其在有了奇遇的情况下。
    余连已经看到，两道新的炫光在第六环最外环的皓白中温润律动着，像极了某种听不见声音，却能触动人心的神秘音节。
    他知道，这是新的“先天”灵性能力，是神秘学这个无法用直观方式解析的原初概念，给予自己的进步表现。
    ……唯心一点的说法，这乃是宇宙之灵赐予的伟力。
    当然，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余连分明地感觉到，这个所谓的“高维权限”，分明就是“统合意志”的衍生能力。
    而另外一个所谓的“意志漩涡”，更是自己从来没有听说过的能力。
    神秘学的世界，果然还是博大精深浩瀚如烟海啊！怪不得师父他老人家会觉得，在这个领域中越是进取，便越是觉得自己有极限的。修为越是精深，便越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在海边捡贝壳的幼童。就算是那些历史上的九环大佬，也都曾经指出，神秘学的领域，其实从未有极限。
    从这个角度上来看，我这算不算是把神秘学的知识边界又拓展了一点呢？
    余连很想要点根黑檀石权杖庆祝一下，反正娅妮以及娅妮的gou……呃，克雷尔老兄给自己的极品雪茄还剩了不少。可是，毕竟是在船上，身为司令官不能脱离普通官兵，便还是换成了最普通的老刀。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是猜到了什么，但旋即又为自己的异想天开而摇头。他没有充分的信息，当然就更没有证据了。于是，一切的猜测也都只不过是猜测罢了。
    他现在很想再去抓两个虫子，至少得是那种能担任虫群神经元网络节点的领主或者精英兵虫……可问题是，在自己的映像中，虫子的最后一次现身，是在去年恶魔之眼战役中。至于夏莉，还是在上次顺着网线打大逼斗了。
    之后，不说是彪悍的领主虫了，便连跳虫和工蜂的消息都没听说过。
    余连忽然觉得有点妖气弥漫了。他一直根深蒂固的相信，如果你看到了一个虫，方圆百米的范围内一定藏了至少一千个。如果你看不到虫，说明至少有一万个已经潜伏到了你的影子中了。
    余连打开了终端，在“重点关注”的名单里找到了娅妮的通讯编码——这里是联盟的地盘，消息最灵通便只可能是那只白毛狐狸了。
    可是，在准备拨通的时候，他却又停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他忽然觉得，在经过了梦境中殴打那两个奇奇怪怪的“夏莉”的经历之后，那种憋了两辈子的郁气和杀意顿时发泄出来了不少。对虫群的危机感，也没那么强烈和敏感了。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灵能者的自觉。可事实上，在自己的排列中，比已经不见了踪迹的虫群更优先的事务，不知不觉中已经积累了很多了。
    余连发现自己彻底是睡不着了。
    于是，他穿好了制服，径直去了舰桥。
    现在是银河标准时间的凌晨4点15分，正在舰桥上值班的乃是伏羲号的大副马杜斯上校。不过，让他有些意外的，参谋长姆卡瓦准将，和写作“情报参谋”的辛格上校居然也在舰桥上，正在第三层的会议桌上低声商讨着一些事情。外围还开着遮音力场。
    参谋长和自己的部下讨论事情，这当然也是非常合理的。况且，姆卡瓦参谋长本来就是那种事无巨细的管家婆类型，会熬夜拖着部下加班就更合理。
    不过，考虑到辛格上校那个情报参谋只是个临时职务，正职毕竟是国防委员会的直属内务安全部派来的“监军”，穿的制服都是黑色的。这两人深夜开小会，多少就带着一点不自然的含义了。
    辛格上校倒是很快便注意到了余连的存在，赶紧用眼神提醒了一下对方。两人扯掉了遮音力场，起身行礼。
    姆卡瓦参谋长道：“看来是下官打扰到您的。原本是想要明天再向您汇报的。”
    “现在您来了，也好帮我们拿个主意了。”辛格上校则硬是在自己的脸上传神地表达出了宽慰、释然乃至于给感动的神情，就仿佛是遇到了救星似的。他仿佛是真的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现在“司令官来了，青天就来了。司令官来了，太平就有了。”
    辛格上校当然没有这么说，但他的表情确实很容易让余连做出以上的联想。
    参谋长便道：“我们刚刚收到从驻涅菲大使馆发来的紧急通讯。”
    “哦？莫不是我们的主神出事了？”余连觉得，也就是这种事，才有可能让大使馆那边心急火燎了。
    姆卡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冰谷城那边已经演变成了暴动，雷神工业要给主神级提供的牵引光束组和涡轮激光组当然无法按时完成了。不过，联盟方面已经表示，绝对不会耽误工期，会要求其余兵工厂帮我如时完成工期的。”
    这并不令人意外。以联盟的底蕴，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城市的治安小变故，而耽误无畏舰的建造工期呢？
    现在的重点却并不在于此了。
    “冰谷城暴动？我记得，三天之前还有说，全城已经恢复治安了。”
    “是的，用强制手段驱散工人的游行，还一次性抓了2000多人。可是，当时就有消息说，领头的都没有被捕，估摸着还会出事。现在果然出事了。”辛格上校叹了口气，但眼神中似乎带着点讥诮，应该是在鄙视联盟的同行们干活太糙吧。
    “这些事情本就是联盟内政，按理说是不应该由我们做些人胡思乱想的。”姆卡瓦参谋长却露出了苦笑道：“可是，联盟政府，已经在要求我国大使馆做出交代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