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朝

他弯着身子像只乖顺的兔子趴在门前，不知在看些什么，我凑过去，想要看个究竟，却被他的尖叫声吓到：“母后！”
    “看些什么？这么入神？”我话音才落，他就红了眼眶。要不是见过他和上官庭对峙时的气势，我真的会以为自己养的并不是儿子而是一只兔子，还是一只天天挨揍的兔子。
    他瞥了眼屋子，抿着嘴看着我，却并不说话。
    “是来找我的？”推开门，他点点头，亦步亦趋的跟在我身后：“为什么不直接进来等？”
    “我以为母后并不想见我。”他有些委屈地看着我：“前几日我差人来信要见母后，母后都没理会。”
    前几日，望着他的脸，我有些出神，那几日正是顾玺出事的时候。
    “母后想些什么？”见我许久不说话，他有些沉不住气开口，搬了椅子坐到我的身边，握住我的手：“母后交代我瞒着父皇和云儿您还活着的事情，可我一直没有问，您为什么这么做？是不是因为——”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脖子上的疮疤，握着我的手用力了几分。
    下意识伸手拉了拉衣领，想要躲开他的注视，可低头瞥见手背，却不禁笑出声来，即便我把自己包成个粽子也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四郎，”我冲他摇了摇头：“母后只是生了病，所以要留在明家治病。”为了找凤鸣的解药，我已经死了一个儿子，剩下这一个，我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活着。
    他并没有生疑，事实上，他对我说的话总是深信不疑，所以我可以一遍一遍的骗他。
    “宫里人多事杂，不利于养病，明家精通医术，较宫里也清净些，确实更合适些。”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儿臣明日让沈昶和孟珏过来陪着母后，上官庭似乎还在找母后的下落。”
    “不必了。”我摇摇头：“安乐王府守卫森严，寻常人进不来。”再者而言，我与上官庭已将话说开，她是个骄傲的人，不屑对一个将死之人动手。
    他有些固执，“明家有祖训，不涉朝堂事，若是真的有了事，怕也起不了多大作用。儿臣知晓母后器重周太医，他也确实有些能耐，可双拳难敌四手，多些人总是好的，儿臣也好安心些。”他少有的坚持，阳光透过纱窗洒在他的脸上，他皱着眉的模样让我有一瞬间的错觉，不觉伸手摸上他的脸：“阿玺。”
    泪珠随着话音而落，他伸手替我擦干净眼泪：“母后，我不是三哥。”
    是啊，不是，即便是兄弟，即便再像，可你不是他，他已经死了。
    用力眨了眨眼睛，直到眼皮发酸，伸手揉了揉：“母后只是有些想他了。”
    他有些出神，我很少在他面前提起关于顾玺的任何事情，他也很少问起关于他这位亲哥哥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在他出生之前，他的哥哥就死了，死的连轻松都说不上。我不愿提起，顾衡也不愿提起，宫中众人更是各有各的忌惮，不会去说。他也不会问，他从小就是个孝顺的孩子，不管对我还是顾衡，不会做任何让父母伤心的事情，懂事的过分。
    太过懂事的孩子往往辛苦，就如——
    鼻子有些发酸，深深吸了口气，对上那双迷茫的眼睛：“陪母后出去走走吧，屋子里呆的有些闷。”
    他扶着我起身，这几日脚上的伤有些恶化，走起路来虽不至于受影响，但多少有些不方便，我并没明说，他倒是看出来了。他一向是个细心的孩子。
    荷花已经开了，一池俏丽，莲叶上沾着些露珠，印着阳光，亮晶晶的，像是午夜的星子。他扶着我在秋千架子下坐下，犹豫了很久，才开了口：“三哥是个什么样的人？”才问出口他似乎就后悔了，“儿臣说错了，母后当做没听见便是。”
    记忆飘的很远，犹如这悠远的莲香，想要开口，可在脑海里编织好的话却抵在舌尖，最后只能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咽下，“是个好孩子，从来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只可惜，做了我的儿子。”
    他走到我的面前，蹲下身子，拿了腰间的帕子，替我擦了擦眼泪：“母后从不哭的，今日倒是一再流泪，是儿臣不好，不该提及三哥。骨肉天伦，是上天结的缘分，即便这缘分短暂，却也不可轻易抹杀。三哥年少夭折应是有憾，却应当无悔。一身骨血，父母所给，倾身以偿，换了儿臣，也是愿意的。”
    愿意？
    高宁何德何能，能有你们这样的孩子，可却没能给你们带来同样的福气，没能给你们一个平安喜乐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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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斟走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盯着秋千架前的一棵桃树，望着和风中微微落下的桃花瓣，忽然很想念顾衡，很想靠着他的肩膀，什么都不说，只靠着他的肩膀，慢慢闭上眼睛。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俯身站在我的面前，正伸出手打算替我取下落在头上的花瓣。
    “朕以为你睡了。”似乎没有想到我会突然睁开眼睛，他显得有些尴尬，悬在半空中的手也不知该如何做，收也不是，继续似乎也不妥。抬起手，我握住他的手。
    他脸上的神情闪过一丝不自然，可只是一瞬，他顺势坐在我的身边，由着我靠在他的肩头，两只手不知该怎么放，只随意搭在秋千架上。
    “朕以为你并不会高兴见到朕。”习惯了冷漠相对，温情对我们倒显得尴尬：“听说周显平死了？”
    我久久没有说话，静谧的气氛似乎让他觉得有些不习惯，他随意寻了个话题开口。
    “嗯，死了。”
    “你不伤心吗？朕以为，你对他多少是上心的。”对于我的回答，他似乎有些惊讶。
    “嗯，不伤心。”我闭上眼睛，眼前慢慢浮现熟悉的张狂的笑脸，喃喃重复：“我不伤心。”
    “慕容齐要回西陵了。”他有些犹豫，理由却很明显。
    “云儿要同他一起去？”或许我是个不称职的母亲，可对自己的孩子却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我们一直希望保护的女儿，希望许一个幸福简单的人生的女儿，其实比谁都清楚身为一个公主的责任，比谁都知道公主的尊荣是用什么换来的。
    他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些沙哑，即便我没有睁开眼睛，却依然能够想象他嘴角的苦涩：“她是朕唯一的女儿。”
    他的第一个女儿和发妻一起死了，甚至没来得及睁开眼睛看一眼这世界。那是一个让顾衡敬重的女人，只可惜没有运气同他一起站在万人之上，享受尊荣富贵。
    顾衡一直想要一个女儿，顾云出生之后，他开心的像个初次做父亲的傻瓜一样，花了整整两天，翻遍所有的典籍，选了长宁二字作为她的封号，长顺安宁。
    有空抱着软乎乎的婴儿，见人就炫耀自己的女儿长得漂亮，以致朝野都有了传言，陛下魔怔了，好在他自己后来明白过来，收敛了几分，这满朝大臣才没有将顾云当做妖物给一把火烧了。他一向疼惜的女儿要出嫁了，他的心里或许比我这个做母亲的更不舍。
    “慕容齐会好好对她吗？”那是个聪明的孩子，在广宁宫时，他对我许下的承诺，我听进去了，我并不怀疑他的诚意，所有担心只是帝王二字。自古帝王难能情深，情深不寿。
    他并没有回答，或许他比谁都明白，坐在这位置上的身不由己。
    “朕不愿意让她去，若朕只是个普通的父亲，朕不会让她去。”浓浓的失落掩盖不住。
    可你偏偏可以做到一切，却做不了一个最普通的父亲。
    “你要见她吗？”他的声音有些压抑，带着浓浓的不舍。
    “不见。”我命不久矣，何苦让她再伤心一次，就让她以为我已经死在那夜的大火中。
    云浮风止，湖心偶落了一只白鹤，单脚立在莲叶上，低头喝水，荷花尖上一滴露珠缓缓落下，惊散了一圈涟漪，白鹤被惊飞，振翅飞起，搅乱一池宁静。
    顾衡的话便如那一滴露珠落在我心上，泛起层层涟漪。
    “见她一面吧，算朕求你。”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处柔软，旁人难以触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