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时清冷的街上长石板,落下了几滴雨,落在劫后余生的长乡镇人们若有若无的交谈声中。
他们还沉浸在梦中,并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记得一阵地动天摇。
然后他们被这惊天动地的地摇给震醒了,纷纷的出来逃难。
可是没有收拾好衣屐的将将跑出外头的长乡镇人,当见到同自己一般狼狈的邻人时,却没禁住,纷纷的扯开嘴角笑了笑。
举目望去也不过是一阵地动山摇,十二重境守境结界将里头的世界给遮挡住了,外人只是觉得寻常的地动罢了。
*
距离地动已经过去了八天。
张二倚在树下,被早晨花瓣顺下来的的露水打湿了脸面,醒了神,这才想起,他在任家。
接引张二之人,是着月白锦衣的任远航,任远航执着拐杖,途经前庭那一棵木槿花的时候,任远航脚步顿了一下。
任家,折损了二百七十二人,伤员不计,重者七十二人。至于那些长乡镇里的魂逝的人,未计……
张二跟随其后,悄悄打量任远航,他的步伐不似寻常拐子带着微微僵硬,可走的却是十分正常步调。
或许,这正是在十二重境对自己无能的厌弃,才愈发的不甘,不敢承认自己的腿,只是逼着身体如同正常人一般。
“陆溪瓷,她……”任远航的声音如的风吹过竹子一般,落下的声音,片片刮耳。
长乡镇几百户人家,不过是依仗着任宋两家,任远航摇了摇头,是任家没有护的住他们。任远航后来想着张二跟随在的自己身后,张二是瞧不见的,又静静的道:“没有尸身,远意说她平生喜静,任家为她立了碑,你要去拜拜吗?。”
任远航想了一想,又说,“听说陆溪瓷平生与你交好,我想你应该愿意来看看。”
陆溪瓷在长乡镇待了三年,来的时候倒是闹得轰轰烈烈,成为长乡镇里的一桩笑谈,走时这般的冷冷清清。长乡镇死的人太多了,谁怜这一个客死他乡的人。
张二闻言,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隐于惊后竟有一丝的不明的情愫。
张二的手紧紧握住袖口秀着的那一只飞鸟,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张二以为,陆溪瓷在任家一切安好。
许久未见,是任家将她安置在其他地方。
张二以为,是陆溪瓷想见他,却不想,小院一别,当真成了永别。
张二立着,迈不动了。
张二听说有许多镇上的许多人被地动时的“天”收走了命,没有想到陆溪瓷会在其中。
张二想,他三弟那般的宝贝陆溪瓷,若是张三知道他前脚刚走,后脚陆溪瓷去了,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张二想,恐怕他也会怨恨自己吧。
*
玲珑窗屋映入任远航的眼帘,任远航隐约地看着屋内似乎燃着灯火,任远航不急不缓地路过了主屋。
如今,家主连同无明长老失踪,三日前,任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任远意同那人交谈了许久,后来却是闭门不出,一连几日,也是如此。
*
“之所以能够看到,是因为魂魄在飞去的过程中掉落下来,刚好落入别人的梦中。”
“之所以那人失了魂魄的人还先活着,因为土化兔的魂魄藏于那些失了魂魄的躯体。”
“这下的哪里是雨呀?分明是血肉啊。”
“无明长老为什么受伤?”
“失踪?”
“你们心知肚明,一个人的性情如何能一直不变………”
任远意从噩梦中惊醒,起身点了一盏灯火。
烛光势微,天色隐隐的发亮,似乎到了秋日里头最冷的日子。
任远意眼皮微垂,剪了灯花,从书柜上抽出了平日里头他最爱的那一本书来。他的手落在书页上落下了几重阴影,书就放在眼前,被旁边的灯盏明晃晃地照着,然而每个字落在书上都跟满地爬的蚂蚁似的,搅得他心烦意乱,竟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任远意眉色儿动了动。
也不问是何人,便拾了衣慢悠悠地起身开了门。
屋外,
一向自制的任堂主提了酒盏。
任远意见着了任堂主并不意外,但是还是敷衍的开了口,“您怎么来了?”
“瞧着你没睡,想找个人聊聊天。”任堂主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抬脚便进去。
任远意指尖轻拈,将手里的书“倏”的一声合了上去,垂眸跟了上去。
烛光的照应下映的任堂主的鬓边的白发愈加的明显,许是真到了一定的年纪,便是忍不住的念起那些旧事来,一件一件,唠唠叨叨,恍如昨日。“我想起你小的时候,这般的大,扯着家主的衣角,叫爹。”任堂主来的时候分明没有喝酒似乎带了几分醉意,絮絮叨叨的,似乎只是单纯的同任远意讲着以前的旧事。“那时候,无明就板着一张脸站在一旁,将你吓得退了三步,众人都笑了。”
任堂主支着头,将垂在前头的一缕发髻拾起,任堂主曾想啊,那般桀骜不驯的一个人,怎么会养出这么古板呆刻的师弟呢?
任远意未曾料到自己幼时竟是如此的胆小,微微的有些汗颜,一向能说会道的任远意半响不知如何接话
“远意,你长大了,我们都老了,任家终究还是要交给你手上打理的。”
任堂主慢吞吞的将茶盏放到任远意的跟前,将酒满上。
“堂主。”任远意看着他目光露出了几丝不忍,微眯了眼睛,淡淡的道。“您说吧。”
周遭的时间得到了暂时的静止。
任堂主手上的动作顿时的一顿,酒水便倾洒了出来,落到了几案上,落出了几点泅晕。
“唉,远意,还是瞒不过你,你是真的长大喽。”任堂主若无其事地放下了酒盏,端着酒杯笑了笑。
任堂主端着酒杯的姿势不变,嘴角的笑意掺杂着淡淡的苦涩。“我未曾想到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哪有什么东西是一成不变的。无明啊,他早变了……”
任远意静静的看着任堂主,任堂主陷入了沉思。“我记得无明入门最晚,性子最为内敛,说是无生师兄带着无明,一点也不为过。师兄弟们,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是谁不知道无明最是依赖无生。
看无明的性子闷吞吞的,一声不吭的,其实心里头一直记恨着这事呢。”任堂主想着这几十年的感情就这么淡了,只觉的可悲的恣意生长,盘根错节的赖在心中生出了枝蔓。
如今局面,任堂主却是谁也不怪……
“这件事情我谁也不敢说,无乡也不能。”任堂主仿佛醉了,又仿佛没有,可任堂主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眼前的酒盏一饮而尽,碗里分明是酒水,又分明不是,似是血泪,鲜艳着的刻在骨血的。
任堂主想着如今无乡在哪里呢,说不定又醉在哪个酒窖子里吧。
任远意垂眸,记恨,记恨着谁呢,家主么?
无明长老私自杀了灵兽,断了自己的路,同时也断了家主的路。
谁都知道,任家有两朵幽灵花,可活死人肉白骨。
灵兽的妖丹被炼化,无明长老本该修为精进,但是反而却受了重伤。
长乡镇的异象频频,却是始终有人混淆视线。
所谓的异像,不过引得人前去一探究竟,从而掩盖他们在背后炼化的行径。
任远意蓦然想起那日阵前,裴易铮学着方才任家人行礼的模样给自己施了一礼,道:“既然无明长老早知邪物,为何堪堪在那般的时间引邪神,从而负伤。”
无明长老是早知,却纵容。
“堂主,您,知道什么?”任远意脸色肃冷到近乎凝重。
任堂主扯了扯面皮,
那日,午后的熏香燃过了几轮,无明叫住了自己,无明是想说什么呢。可惜他心头当时记挂着任远意的安危,并没有细究。
任堂主轻轻的拿着指尖,碰了一下酒盏,发出了清脆的声音,他自嘲的笑了笑,无明或许那一日想问他这件事自己究竟知不知道吧,或许知道,又或者想问他……知道多少。
无生是被万年邪兽抓住、被活生生的撕碎的,流尽身上的每一滴血。那般的惨烈。
故而,亲眼见证过那般画面的人,自然不会对抓回来的那只灵兽有任何的优待,或者说但凡是灵兽,外人所传言的所谓的好,也不过是对那灵兽无可奈何而已。
那时候终究是年少缺少历练,总觉得自己一身的是胆气,似乎自己便是那金刚不坏之身一般。
而无明或许始终的认为,无生本不该死。
至少,也不该那般的死。
“我什么也不知道。”任堂主眉色淡淡的说道。
无明本来也死了,可无明身上的血窟窿也变得平平整整,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任堂主犹记得从那地方爬岀来的无明那时微微偏头看自己,目光比夜还凉,“我没死,你们很惊讶?”
那大概是任堂主第一次听到印象之中这么古板的无明说着这般阴阳怪气的话。
可那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转瞬之间,无明又是这么一副死气沉沉般的模样。任堂主曾想深究,却又不敢细究。
任堂主听他们说,无明是家主找到的,他们两个人之间究竟约守着怎样的秘密,任堂主许多都是从只言片语中猜测得来的。
*
彼时天光尚未破晓,长乡镇街道冷清。
*陆溪瓷伸着自己的前爪,跳过屋顶上的瓦片。响起了稀稀疏疏的声音,她抬头,懒洋洋的哂着阳光。
陆溪瓷喵了几声,她低头看到李家的烟囱里那浓重的烟火味,许是新出笼的蒸饺子混着下锅,放了点葱,搅拌着其他的酱料,再放一点芝麻油的香。
陆溪瓷往前走着,看到了前些日子刚去的文家,那院子里烧得满天飞的的纸钱,文昌刚娶进门的温柔漂亮的新妇在地动中去了,听人说文昌找到新妇的时候,新妇已经凉透了。
陆溪瓷听着耳边的哭声,继续的往前走,那是卖糖葫芦的老头,有天真的稚童在老头的底下唱着长乡镇里的歌谣。陆溪瓷以前拿着摇椅剧院门口晒太阳的时候经常的听到。
后来歌声飘得有些远了,陆溪瓷听得心里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情绪,忽儿的绕了远路去了张家。
裴易铮在底下慢悠悠地走着,陆溪瓷走哪,他便跟哪。
张家的院子静悄悄的,陆溪瓷记得这便是她以前最常来往的地方。她原先还想着同张家打好关系,等以后的铺子里头的东西降价了,她来买一副棺椁养老,千算万算,没有想到自己英年早逝,这些虚的东西反而用不到了。
陆溪瓷想起张三,张三从前待她极好的,望她一屋一人甚是凄清,有一份好吃的都会送过来给她,张三若是出了一趟远门,从来不会少了她的物什,同外人说话,嘴里也是常常惦记着她。
陆溪瓷在张家的屋顶上徘徊了一阵,然后徒手地抠下了一片瓦片。
罢了,带一片瓦也极好。
老罗还是给别人当着帮工,裴易铮见着陆溪瓷睁着一双圆咕隆的眼睛瞧着自己,便默不作声地从怀中掏出了几串铜钱,放在老罗家的门口挂着。
陆溪瓷于是满意的又往前走了。
陆溪瓷走到宋家,忍不住地抬起了她的爪子,重重地拍了一下,但是宋家的屋瓦建的得极好,陆溪瓷默默地收起了自己的爪子,这时便见不远下的廊下走来了一个前来巡逻的人。
陆溪瓷喵了一声,赶紧的跑了。
到任家时,陆溪瓷喵了两声,心情有些复杂,便要着弯走了两圈,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屋檐,又觉得眼底酸酸的,最后,陆溪瓷看了那一树叶子已差不多掉光的银杏,过了很久,陆溪瓷从屋檐下一跃而下的时候,堪堪的落到了裴易铮张开的怀里。
裴易铮便将自己的隐身给撤去了,悠闲地走在街上。
“还想去哪?”裴易铮拾履衣摆,慢条斯理。
他指尖轻拈,抓起了陆溪瓷头上的一撮有杂色的毛。
陆溪瓷顿时一脸警惕地看着裴易铮,裴易铮该不会是有强迫症,硬生生的要拔自己的毛吧。
秋日微冷的风猎猎地打在面上,灌进人衣襟里,陆溪瓷拿着爪子拍着裴易铮有些鼓起来的衣摆。“喵”的一声。陆溪瓷心中怨恨,又气又急,本来还想伸出一爪子来报复裴易铮,可临到手时爪子却突然顿了顿,被裴易铮这么一打岔,惊觉的发现自己心中的忧郁竟然散了许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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