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令

    “关你什么事啊……”裴珏嘟囔。
    “什么？”文瑞也学着他的样子，掏了掏耳朵，疑惑道。
    “我去找我媳妇儿，怎么的？”裴珏撇嘴，大大的翻了个白眼：“你不会至今未娶吧大叔，竟如此不通情理？”
    “……”文瑞无语。这小子是上天派来克他的吗？这才和他一起待了多久，就感觉要折寿了。
    “媳妇儿？就你那个，那个那个……没亲过没抱过就好上了的漂亮姑娘？”文瑞哼了一声，骄傲道：“想老夫当时年少，那都是姑娘家来追我，哪轮得到我去追别人？没出息的东西。”
    “我哪有？”裴珏回嘴：“明明有抱过也有亲过啊。而且她可喜欢我了，我们恨不得天天都黏在一起呢。”趁着瑶沧不在，瞎说一通，虽说心虚得紧，可这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你喜欢哪个姑娘家不好，偏要喜欢人家女帝？我跟你说，越漂亮的女人，这心越毒啊！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把你给卖了。”文瑞道，一副极有经验的样子。
    裴珏不想和他扯这些，拔腿要走，又被他拦了下来。
    “别拦我了大叔，瑶沧很乖很温柔，才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此刻一定还在房里等我呢。”裴珏无奈。要不是看着这大叔表面吊儿郎当，实际壮实得很，很有两把刷子的样子，担心打他不过，他才不会和一个奇奇怪怪的中老年人说上这么久话呢。
    “你知道当年三国之战吧？那女娃娃才几岁，独自一人灭了咱一个军队。你可别看史书里那么写啊，什么天灾人祸，全是骗人的！明明就只是人祸而已！老夫当时临了闹肚子，好歹逃过一劫，当年一同奋斗的家伙却都战死了。唉，现在想来，这都是命数啊！”文瑞摸着胡子感叹，心有余悸。
    “我当然知道，可那不是她。”裴珏一脸不信：“就算是，我这不就抱上了大佬的大腿么？怎么的还愁被人欺负？”
    “什么大老小老左老右老的，还抱人家大腿……人家不给你一刀才怪。”文瑞翻白眼，显然不懂裴珏的思维。“但是啊，我可跟你说，你是齐国的皇子，现在齐国需要你，知道么？赶紧的跟我回去，别老想着给你的单相思小媳妇报信了啊！”
    裴珏笑嘻嘻地倒了回来。“这才对嘛！”文瑞点头，一脸欣慰。
    “将军啊，我现在仔细一看，发现您屁股后有块泥巴印，这莫非……”他一探头，又是瞅了眼文瑞后背，吓得大叔赶紧捂住了屁股，左右来回看，却因壮实的身子碍手碍脚，半天找不着地方。
    “哪呢哪呢哪呢？疾影，你小子过来帮老夫看看……”文瑞着急道。别看他年纪也算大了，偶像包袱可一点也不比谁轻，听了裴珏这番话，忙用心检查起来。
    疾影指指他身后，似是想说些什么，却被文瑞一把逮住：“你小子快帮老夫把泥巴印去掉啊，别杵在那和个木头似的……”
    “……”于是他就这么看着裴珏偷摸从门口溜了出去。
    正着急往回赶呢，一人轻轻拍了拍裴珏的肩。裴珏没理，以为是哪个路边边不长眼的小乞儿，过来要饭的。
    过了半晌，又是一阵拍肩。裴珏“啧”一声，不耐道：“别闹，我有急事儿。”
    又过了半晌，那手刚想伸出，被裴珏一把抓住：“都说了有事儿了别缠着我……”
    刚一转头呢，文瑞那张黑暗中依旧透着红意的脸忽地放大，吓他一跳。一个“你”字还没出口，突觉后颈一阵刺痛，便软软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嘿嘿，小兔崽子。和大爷斗，你还早了一万年呢。”举举拳头，一个转身，将裴珏扛在肩上，大摇大摆地往回走去。
    裴珏这一晕，便晕了整整一天一夜。待他幽幽回转，睁开眼时，便已被关在一间小黑屋子里，四周伸手不见五指，煞是渗人。扯着嗓子喊了半宿，这才有人打着哈欠过来开门。
    “什么事？”来人伸了个懒腰，揉揉眼睛，问道。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急道。
    “就……你被关进来也不过一天吧，怎么了？”那人倒是有求必应，耐心答道。
    顾不得肚子发出的叫声，他问道：“文瑞呢？我要见文瑞！”
    “啊，文将军啊，这会子大概在主厅和疾影小哥下棋吧。”那人挠挠头，一副憨憨的样子。
    “主厅在哪？”看管的小厮指了个方向，裴珏借力飞身向前，三两步很快消失了踪影。
    “再饿也不至于这样吧……”摇摇头，小厮打个哈欠，继续回去睡觉了。
    这头，裴珏气势汹汹赶到主殿内，却见文瑞摸着胡子，笑眯眯地望着他。
    “少年人，这一觉睡得可好啊？老夫特意给你点的睡穴，没个一天一夜可醒不来。”文瑞得意。
    裴珏没工夫和他掰扯。一步上前，一把揪过他的胡子，寒声道：“死大叔，你最好赶紧放我出去，要是瑶沧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死也不会放过你。还有那劳什子齐国，老子偏不回去。”
    文瑞疼得龇牙咧嘴。半晌，感叹道：“青春年代的孩子就是难管教啊！”又感到下巴一阵刺痛，连忙不再多嘴，急急道：“你去便是了，不过你得答应我，之后便和我回齐国。”
    裴珏冷冷望他一眼，不想再耽误时间，敷衍道：“行行行，都依你。”松开他的胡子，转身便走。
    “我话可说在前头，老夫的本事你也见识到了，若是事后反悔，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恢复自由的胡子欢呼雀跃，他却神色凝重，认真道。
    “我知道。”扔下这句话，他便夺门而出，消失了踪影。
    “唉，现在的年轻人哟，真是毛毛躁躁。”他轻叹，转头对身旁疾影道：“小影子，你吩咐下去，让暗里的人都别拦着，随他去就好了。”
    疾影起身应下，鞠了一礼，往门外走去。
    夏季本便多雨，又连着几日出太阳，外头闷了许久的空气，此刻已经压抑到极致；大地如同蒸笼一般。
    没过多久，阵阵惊雷响起，在空中炸开一道道亮光。
    “瑶沧，你在哪？”一遍遍呼喊着她的名字，裴珏焦急万分，仔细倾听可能的每一丝回应。
    “轰隆！”又是一阵惊雷炸响，街道忽地一亮，又很快重新黑了下去。没有人应声。
    他仔细思考她可能出现的每一个角落。小摊、拱桥、酒肆，却都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随着最后一丝光芒也被黑暗吞噬殆尽，天上开始下起了小雨。雨轻轻拍打着地面，淅淅沥沥，却有愈下愈大的趋势，让人莫名烦躁不已。
    从京都最后一座酒肆出来，他万分难受。不知此刻瑶沧身在何处，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估计是不在客栈里了的，她那么聪慧的一个人，见他迟迟没有回来，应该感到大事不妙，先行走掉才是。
    等等……客栈？
    现下想想，没有找过的地方，也只有客栈了。
    顾不上其他，他跃过屋顶，冒着雨，顶着雷电，飞速向客栈赶去。
    眼前的情形让人震撼万分。
    一地血水。
    没有收拾的尸体散落四方，有完整的，也有残缺的部分。到处是断肢，听不见任何活人的呼叫声。
    客栈里的客人早先已被请走，此刻，里头亮着灯，却看不见一个人影。
    “瑶沧！小沧！你在哪？”他一声高过一声，大吼道。
    毫无动静。
    他心如死灰，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帧画面全是瑶沧被抓后受刑的惨状。
    不由地双手抱头，痛苦地蹲下了身子。
    “我要是早一点来便好了……我真是没用！”他连着抽打了自己多次，却还觉得不够似的，以手揪着头发，低低呜咽。
    原来已经流逝了那么久的岁月。
    前世，在那个现代科技极为发达的地方，他一个孤儿，要活着便已十分不易。最难最难的时候，他也从未掉过一滴眼泪。可现在，为着一个找不到的人，他哭了。
    原来对他而言，放在心尖尖上的宝贝，远比他的性命更为重要。
    “轰隆隆！”又是一阵惊雷。短暂的光明下，他忽地瞅到一抹白色。在遍地鲜红之中，在无边的黑暗里，显得那般突兀，而又给人以希望。
    他止住呜咽，轻轻起身，缓缓靠近那抹洁白。
    雷声仍旧不止。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躲在客栈外头毫无遮蔽物的角落，瑟瑟发抖。身旁落着一把蓝色的剑，剑刃饮过鲜血，泛着淡淡的红光。
    他颤抖，走上前去，试探性地问道：“小……沧？”
    正捂着耳朵、垂着一地长发的少女微怔，似是不敢相信般渐渐转身，回应道：“裴……裴珏？”
    不必再说更多话。这一句简单的回应，胜过世上最美妙的语言。他快步上前，紧紧搂过她，宽厚的肩膀因害怕失去而轻轻发着颤。
    “不用害怕，裴珏在呢。”他笑。有种劫后余生般的喜悦。她小小的手紧紧捏住他的衣角，死死不肯放开。
    “我从未见过顾宁那般神情……”她喃喃。“我在等你回来。”
    “我知道。”裴珏应下：“我在呢，等会你再细细和我说。不怕，没事的。”她现在浑身湿透，冷得直发抖，不能再淋雨了，否则非得感冒不可。
    解过外套披在她的身上，又一个打横将她抱起，裴珏轻轻道：“走，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