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王被人拐跑啦

    久乐街，哪怕人间形势严峻至此，这里也仍是一副和热的景象。
    风景依旧优美，行人怡然自得。此处的阳光流云，都不同于别处，似乎走得要更缓慢些。
    好像这个地方不属于人间一般。
    是赤狐非要来这里的，赤狐说，这里是她向往人间的起点，也是她人间之行的终点，于她而言，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炁忧点点头道：“也好，那就在这里开始，你的新生活。”
    炁忧与赤狐并肩行在街上。
    赤狐始终微微笑着：“这里变化不大……好像几百年前就是这样。”
    “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炁忧摇头晃脑。
    这是半本书对炁忧说过的话，炁忧并没怎么听懂，只是莫名觉得有趣，就记了下来。
    赤狐便笑：“谁教你的这句话？”
    “不能是我自己想的吗？”
    “这句话不是这么用的。”赤狐笑道，“这句话是为了劝慰那些总爱抱怨人生苦短、世事无常的人。”
    炁忧道：“谁给你说的？”
    “和尚。”
    炁忧摇摇头：“他才是错的呢。”
    “那你觉得应该是怎么用的呢？”
    “这句话的意思，是告诉我们要勇敢接受已经逝去的东西，珍惜还拥有着的东西。”
    赤狐道：“虽然我不喜欢他了，但是客观说来，他的解释要更可信一些。”
    炁忧便道：“是你先入为主，并不能说明他就是对的。”
    “那好吧。”赤狐轻声道，“那我先保留意见吧，谁对谁错，日后再做定夺吧。”
    炁忧道：“他还告诉过你什么？”
    “他告诉过我很多东西呀！”
    “那我就再带你一一尝试！”炁忧道，“忘掉他告诉过你的一切，凭借你自己的感觉，重新去判断，重新去定义……”
    赤狐有些犹豫：“我试试看。”
    没走几步，便听到一阵带着浓重乡音的吆喝：“糖葫芦！好吃的糖葫芦嘞！”
    赤狐便想起了从前……
    和尚手中拿了一串红彤彤、圆滚滚的念珠，自己瞧见想玩儿，和尚却不给。然后自己遇见了卖糖葫芦的小贩，小贩的木棒上插了一根又一根的糖葫芦，同样是红彤彤的、圆滚滚的……赤狐以为是念珠，便偷了一根藏起来，在和尚面前炫耀，谁料和尚血盆大口一张，就给自己咬了吃了……念及往事，不由得微微一笑。
    炁忧便道：“想吃？”
    赤狐道：“糖葫芦，也是他告诉我的。”
    炁忧道：“那我们去买。”
    赤狐便开心地拉着炁忧的手，蹦跳着向卖糖葫芦的小贩走去。
    赤狐此时是人类十八九岁的模样，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姑娘笑颜如花，男人深邃如海。这样的一对组合灵动轻盈地行在大街上，成了街道上一道亮眼的风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众人感叹：“真是郎貌女貌啊！想你大爷和你大娘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条街上的有名的美人呢！只是岁月不饶人哪！把俺摧残成如此模样了……唉！”
    可炁忧欢快地跳到了糖葫芦面前，才忽然想起一件尴尬的事来——自己没带钱呀！
    赤狐已经拿了糖葫芦在啃了，却见炁忧不紧不慢地上下摸索着口袋。
    等赤狐都啃了一半了，小贩的笑容已经僵硬了，炁忧还在摸着口袋。
    然后赤狐道：“你没带银子是吧？”
    炁忧点点头。
    四目相对之下，赤狐道：“我也没带！是你叫我出来的，你得负责。”
    炁忧便道：“没关系的。”
    人来说：“活人总不会被尿憋死！”同样的道理，妖怪也不会为银子发愁。
    就炁忧一双勾魂夺魄的妖目，搞定一个普通人类，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儿？别说这一串糖葫芦了，炁忧甚至可以控制他的心智，让他心甘情愿地把全部家当都奉交出来！
    可正当炁忧暗暗运转妖法之时，这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这个身材瘦弱，面色憔悴，衣着寒酸的男人，却先开了口：“这位兄台！如果此次出门匆忙忘带了银两，也无伤大雅，一串糖葫芦而已，我也不至于斤斤计较，让你我难堪。”
    炁忧便笑着点点头：“谢了！兄弟！糖葫芦之恩，我记在心上了！若有机会，定会报答！”
    赤狐道：“这是个好人呢！”
    炁忧微微点了点头。
    过了会儿，炁忧让赤狐在原地稍等，自己却潜进一户人家，抓了一把碎银子出来。
    赤狐道：“偷东西是不对的呀！”
    “和尚就是这样教你判断善恶的吗？”
    赤狐皱着眉：“难道偷盗还不是恶吗？”
    “这户人家经商起家，最爱缺斤少两，鱼目混珠。没少坑骗穷苦人家的钱财，从商锱铢必较，生活却奢靡不堪！就我抓的这一把银子，寻常人家要吃活半年，与他们而言，却不过是两天的饭钱！”
    赤狐感觉和尚为自己建立起的善恶观正在崩塌，她其实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于是她试着维护：“可偷东西就是不对呀……”
    “杀人也是不对的。”炁忧道，“可如果有人要杀我，你只有杀了那人才能救我，你会怎么选择？”
    “谁能杀得了你呀！”赤狐笑道。
    “我说如果呢！”
    “那……肯定是要救你的！”
    “那你杀了他，也是做了错事吗？”
    赤狐皱着眉头，她总感觉有好像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可她又说不出来。
    “可这户人家并没有坑你的钱，你却要偷人家东西……”
    “这叫做侠义呢！”炁忧道，“这是人类为数不多的几个闪光点之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哪怕事不关己，嫉恶如仇的侠义，也会驱使着人们挺身而出。”
    赤狐若有所思：“侠义呀……与和尚普渡众生的佛理不同。”
    遇到不平之事，和尚应该会及时制止，然后劝施害者放下屠刀，劝受害者放下仇恨……
    侠义与慈悲，哪个更胜一筹呢。赤狐评判不出来。
    炁忧又回到那个糖葫芦的小贩面前，将银子尽数给了他。
    那人受宠若惊，满口：“无功不受禄”“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什么的。
    炁忧也懒得与他多说，扭头便走了。
    赤狐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炁忧道：“不欠人情了，心里舒服多了。”
    “给他一笔横财，不知道合不合适。只是痛快。”
    炁忧笑道：“痛快就对了！妖活一辈子，要受到或内或外的无数制约！最难得的不就是这两个字吗？”
    “按照和尚的意思，放纵也是罪过，修行贵在克己。”
    炁忧摇头道：“那样太累了！你与他的七十多年相处，一定不痛快吧？”
    “确实不痛快。”赤狐道。
    若要痛快，自己第一次见面时就该告诉他，我喜欢你！若要痛快，流浪途中的每一天，自己都该大吼一声，我爱你！若要痛快，自己闯入地府，与他相见时，就该不顾一切地扑到他怀里，亲吻他！告诉他，要么你跟我一起走，要么我和你一起死！
    这！才叫痛快呢！
    可惜都没有。
    赤狐露出哭笑来。
    和尚也许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有多爱他。自己从未说过喜欢，从未说过爱，从未亲吻过他……就连不顾一切地去了地府，也恰好用尽了勇气，除此之外，就没能再做成任何一件事……
    真是！太不痛快了！
    见着赤狐眼泪汪汪的，不知又在想什么伤心事，炁忧便有些急了：“你可别在这里哭啊，这么多人，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呢。你等回妖界再哭吧。”
    赤狐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有你这么说女孩子的吗！”
    炁忧笑道：“我可是怕你了。”
    他上次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女性生物哭起来还能这么恐怖……小白墨的哭只是无声无息地流泪，梨花带雨，娇弱无力，惹人怜爱；赤狐是声嘶力竭地嚎叫，眼泪与鼻涕齐下，活像一头临终的野兽……
    虽然这样说来，好像不太好，但是形象……
    炁忧道：“你的哭相太糟糕了，我不允许你再在我面前哭了。”
    赤狐道：“你这话，容易让人误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