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王被人拐跑啦

    赤狐发现留风变懒了许多，他不再像以前那般拼命赶路了。
    他最常做的事，是背对着西方发呆。
    有时候会很长时间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赤狐绕到他面前，发现他眼里有朦胧的雾。赤狐便道：“和尚，你的西天还有多远啊？你怎么不走了。”
    “还很远呢。”留风道，“要走的，怎么会不走呢？”
    留风回答得漫不经心。
    留风想：“世界真的是圆的吗？我一直朝西走，真的能回到苦海寺吗？”
    可他又想：“常明师兄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再回想起许多年前的事，在他出寺前的那段日子，常明师兄总是莫名其妙地对他说：“你生性善良，以后若出门在外，可要记住，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自己总是道：“我能走到哪儿去呢？总是离不开苦海寺的。”
    “但你不可能一辈子不离开吧？”
    “但我不可能一辈子不回来吧？”
    没想到，一语成谶，自己真的一辈子不能回苦海寺……
    常明师兄曾犹豫了很久，又笑道：“是啊。你总是会回来的……”
    留风想：“我真的能回去吗？”
    一路向西，真的能回到起点吗？
    留风依旧爱笑。
    但再也不会哈哈地捧腹大笑了，他只是抿着嘴，嘴角微微上扬。
    赤狐道：“你怎么不大笑了呢？总是这样似笑非笑地笑。”
    留风嘴角微微上扬：“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就该这么笑，这是智慧的表现。”
    留风眼角出现了细小的皱纹。
    赤狐望着这个沧桑的大和尚，有些心疼地抚着他的脸：“人为什么会老呢？”
    “神总是公平的，他给予了人类许多礼物，人类理所应当承受更多苦楚。”
    “是啊。”赤狐点点头。
    “同样是修行，人类仅需一点点天赋，便可轻易超越妖怪的努力。”
    “像你，不过修行了五十几年，实力已经相当于修行了五六千年的老妖怪了。”
    “可人类的寿命又远远短于妖怪……”
    赤狐不再是那个整日蹲在留风肩头，只知撒娇撒泼的小狐妖，她随着留风一路修行，成长了不少。
    她变成了一只强大的妖怪。
    留风想着：“把这样的你交给老妖王，我应该算是超额完成任务了吧。”
    他本打算到了西天，找到了佛心，原路返回苦海寺之际，再把赤狐送回妖界。可目前看来，他是不会回头了。
    一路向西，真的能回去吗？
    现在不只是他自己在冒险，赤狐也被拉了进来。
    “不过。”留风想着，“哪怕回不去，我死在路上也就算了。赤狐这么高的修为，回到妖界应该不是难事吧？”
    留风此时已经五十多岁了。
    布满皱纹的脸上还能看出当年的几分英气！
    但他的身体不似以前那般硬朗高大了，他身上出现了一些小毛病，比如下雨天时腿脚会疼，难以行走。
    尽管他的修为越来越恐怖，但他的身体却一天天衰老下去。
    “神是什么样的呢？”
    阴雨天，留风又犯了病，他在赤狐的搀扶下慢慢走在路上，腿脚依然很疼。
    “我想，便是有人这样的悟性，有妖那样的寿命。”
    留风自问自答。
    “这样说来。人与妖都是不完整的神？”赤狐很快理解了留风的话。
    这是朝夕相处四十年所修炼出的默契。
    “可人始终认为自己更高一等。”留风道，“几十年时间，他们一点没有消停过……”
    几十年的时间过去，人间局势并没有改变多少。
    人一如既往地恨妖怪。
    不过妖界的内战快结束了。
    这是赤狐不久才听来的消息：“老妖王已经无计可施了。几个将军也到了强弩之末。年轻的妖怪太多，太强大了。他们完全脱离了妖界。成立了妖界！”
    新的妖界自称为“魔域”。
    里面的妖自称为“魔”。
    赤狐摇摇头：“为什么要这样呢？”
    人类忙得焦头烂额。魔域的生物三天两头来人间捣乱，已经和人间正式开战了。
    可人间和魔域又都怕妖界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利，于是他们硬生生地把妖界拉扯到战争中来。
    三分天下的格局持续不少时间了。
    留风道：“你想回妖界吗？”
    “我不喜欢打仗。”赤狐摇摇头，“但我担心我爹和树爷爷，不知他们怎么样了。”
    “那你要先回去吗？”
    “不了。先陪你到西天吧。”赤狐道。
    可和尚的西天到底还有多远呢？
    赤狐每每问起，留风都道：“还有很远很远。”
    一想到到了西天，留风便要与自己分别了，赤狐又道：“还远就好。”
    可这一走，又走了几十年时间！
    留风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和尚，佝偻着腰背，脚步蹒跚。
    他每天要走很久很久的路，才能走出很短很短的一段距离。
    “真的能回到起点吗？”这是留风近年来几乎时时刻刻都在问自己的一个问题。
    当看到那座阔别了七十二年的大山时。
    留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熟悉的山，熟悉的树，熟悉的房屋。
    好像昨天才离开这里。
    好像自己还是那个十八岁的，总是露齿而笑的，脚步轻快的小和尚。
    留风闭着眼睛站了很久很久！
    赤狐已经习惯和尚这样莫名其妙地呆滞了。
    可当留风眼角流下两行热泪的时候，赤狐惊讶了：“和尚，你怎么了？”
    “没怎么……”留风睁开眼睛，望了望山腰处的那座恢宏的古寺。
    “我回来了。”
    若自己还是那个相信西天佛心的小和尚。自己便会欢呼雀跃，在山脚时便要向寺内的师兄大声宣布：“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可自己已经是个九十岁的老和尚了。
    留风只是淡淡地告诉自己：“我回到苦海寺了。”
    他已经从东走到西，穿越整个人间了！
    虽然他还没到西天……
    留风拦住山下一个扛着锄头的居民。
    居民受过苦海寺的恩惠，所以他对和尚格外尊敬。
    他对留风和善地笑着：“大师有什么事吗？”
    “请问施主，山上那苦海寺，方丈是哪一位?”
    “哦！”那男人笑道，“是一位已经有一百多岁的得道高僧！法号常明。”
    留风笑了：“谢施主。”
    有几个小和尚下山来担水，一个个生龙活虎，目光如炬。
    他们又勾起了留风一堆难忘的回忆。
    留风拦住他们，问他们问题。
    小和尚彬彬有礼，十分讨人喜爱。
    留风想起了常明师兄曾给自己讲过的故事，于是他问小和尚：“为什么狗能从人的大门进出，人却不能从狗洞进出呢？”
    这是常明师兄常用来自夸时讲的故事：“之所以是我遇见了你，那是在因为众多师兄弟中，只有我答对了这个问题。老方丈让我去了人间。”
    小和尚百思不得其解，简直要抓破他光溜溜的头皮。
    留风笑道：“回去问你们的方丈。”
    赤狐见留风盯着那寺庙发呆，就问他：“你要上去看看吗？”
    “不了。人老了。爬不动山了。”
    也许自己与常明师兄注定不该再相见吧？要不然，常明师兄怎么会让自己离开呢？
    留风不明白这其中缘由，不过他想着，常明师兄一定有他自己的原因。
    “所以还是不去了。免得生出什么麻烦来，”留风摇头笑道，又自嘲起来，“果真老了，做什么事都畏手畏脚的。”
    更何况，见与不见，又有什么区别呢？只要知道，彼此都还好，不就好了吗。
    那小和尚蹦蹦跳跳地跑回寺里，找到老态龙钟的方丈。
    方丈身着白色袈裟，脸上刻满了深刻的皱纹。这个老和尚活了一百多岁，什么事都知道。
    于是小和尚说：“方丈！方才我在山下遇到一个老和尚，问了我一个问题，我答不上来，想向您请教。”
    方丈敲着木鱼，微微笑道：“什么问题呀？”
    “为什么狗能从人的大门进出，人却不能从狗洞进出呢？”
    木鱼的声音停了。
    赤狐看到留风站在另一座山头，回头遥望。
    小和尚看到老方丈站到门口，向另一座山头遥望。
    “你在看什么呀？”赤狐和小和尚一齐问道。
    “看人。”留风和常明一齐答道。
    “隔了这么远，看得到吗？”
    “已经看到了……”
    微风轻轻吹动他们的白衣，两个老和尚一齐露出笑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