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宗师

15 陈平


就在这个叫韩信的小孩从尉缭那里领悟到对弈最高境界后不久,博浪沙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件事当时引起了秦帝国的轰动。一个别人称呼他为公子良的人,开始了对秦帝国的第一次反抗。这个时候,韩信还在钓鱼,自己和自己对弈。刘季还在沛县喝酒胡闹。项羽正在学习兵法和剑法。
    公子良选择博浪沙是有原因的,博浪沙北面是黄河,南边是官渡,中间一大片丘陵,道路在丘陵中蜿蜒延伸。公子良已经打探到消息,秦始皇巡游的回程,这里是必经之地。奢华的车队慢慢行驶过来,丘陵的地形让车队的速度减慢,公子良和力士趴在距离官道百步远的一个土坡上。
    公子良紧张地看着远方,然后对力士说:“来了,你看清楚,认准了六匹马拉的车。”
    “明白。”力士回答。
    公子良等这一天很久了,要做一件旷古绝今的大事,必须天时地利人和全部具备。他游历天下,终于在沧海君的帮助下,结识了力士。天下能把120斤的铁锥扔出百步之外的,只有力士一人。
    博浪沙地处险要,只有一条路,并且由于地形的关系,任何车队在这里都会减慢前行速度,公子良花了多年,才找到这个地方。最重要的一点,他需要等,等着始皇帝从这里经过。如果始皇帝永远不东游,他前面两个准备就完全没有意义。但是这一天,终于让他等到了。
    车队的先头士兵已经开始经过,力士已经开始紧张起来,手里紧紧攥着铁锥的锁链。公子良向力士摆手,“很简单。”
    他不想步荆轲和秦舞阳的后尘。
    第一辆车经过,力士立即站起来,用手挥舞起手中的铁锥。
    “别扔!”公子良马上阻止力士,“第二辆也是六匹马拉车。”
    第三辆仍旧是六匹马,第四辆、第五辆也是……
    力士大喝着问公子良:“马上就全部过去了,以后再也没机会了,到底是哪一辆?”
    公子良脸色苍白,心里明白,除了李斯和尉缭,没有人能说动始皇帝,让每一辆车都用六匹马来拉车。
    力士的声音引起了始皇帝车队守卫士兵的注意,一队骑兵已经朝着公子良和力士的方向飞驰而来。
    “黑色华盖,黄色车辕的那辆!”公子良再也不能犹豫。
    力士手中的铁锥高高飞起,随即击中那辆奢华的车辆,车辆破碎,四分五裂。所有的士兵遇到这种变故,都没有慌乱,靠近车辆的士兵围住身边的帝车,其余的士兵快速列队向土坡这边飞奔,骑兵已经距离公子良和力士不足60步。
    公子良和力士飞快地钻到土坡后方的芦苇丛中,浩荡无际的芦苇荡,是一处绝佳的容身之地。但是力士的身躯魁梧,头顶冒出芦苇,军士看得清清楚楚。
    力士对公子良说:“我向东,你向西。”公子良向力士拱手,弯着腰跑向芦苇荡西边。力士引去大半军士追捕。公子良侥幸从西边的芦苇荡离开,回头看时,几十个军士已经把力士围在正中,力士力大无穷,武艺高强,不停坚持……
    这是张良对抗秦朝的第一次尝试,这让他明白了一件事情,以他现在的能力,一定不能撼动秦朝的根基,他需要学习更多的技能,才能为韩国报仇。只是他没想到,他今后真的得偿所愿,学到了天下最高深的纵横之术。
    世间的万事都很巧合,博浪沙,燃起了通天的大火,这是秦始皇在剿杀可能存在的刺客,在博浪沙方圆几里之内的任何人,都被当作刺客处死。大火惊动了另外一个人,这个人叫陈平,他现在还没有意识到,博浪沙行刺秦始皇的刺客,在几年后,会成为自己并肩战斗的战友和伙伴,但同时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敌人。
    市镇上的所有人都张望观看,已经有很多人跑过去看个究竟。陈平正在宰中家里做客。宰中立即跳起来,对着陈平说:“始皇帝应该在7日后从我们这里经过。”
    陈平坐着不动,“现在就到了。”
    “我得去看看。”宰中连忙换上一身官服,牵来马匹,带着随从准备离开。陈平正要阻止,却又强按捺住这个冲动,眼睁睁看着宰中奔向北方,然后慢慢走回家里,阻拦正要出门的长兄,“今天哪里都不能去。”
    大火一直烧到第二天中午,整夜都火光通明,映得北边的天空红彤彤的。宰中没有回来,还有一些去查看的百姓也都没有回来。从早上开始,秦军在市镇上大肆搜索,军马喧嚣。
    如陈平的预料,接近博浪沙方圆几里的人都被坑杀,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陈平看着惊魂未定的兄嫂说:“有人在行刺始皇帝。”
    博浪沙大火烧了几天之后,家仆对陈平说:“有个老人谒见。”陈平问老人穿的什么衣服。仆从说:“身穿黑色丝布,黄色绲边,带着一柄没有剑鞘的长剑,长剑上有流水的花纹。”
    陈平听见,立即披上衣服,飞奔到门口,边走边整理头上的帽子,亲自迎接。见到老者之后,他跪拜在老人身旁,头不敢抬起,陈平第一眼就看到了老者佩戴的一柄长剑上面刻着黑色的龙纹,而剑身隐约泛着红光,这是名剑“赤霄”。天下唯一有资格佩戴这柄宝剑的人,就是尉缭。陈平只是奇怪,为什么尉缭佩戴的赤霄,没有剑鞘。
    尉缭慢慢走进大堂,陈平跪着跟随尉缭进屋,并且支开所有家人。
    “阳武的士人都去了,为什么你没去。”尉缭转身问陈平。
    “去了回不来。”陈平从见到尉缭开始,说话不敢抬头。他明白,一定是宰中在临死前,提起过自己,并且引起了这个秦朝军事统领的注意。
    “听说你家里很穷,但是仍旧到处游历,不事生产。”
    “兄长资助。”陈平继续说,“妻子是富贾的孙女。”
    “死了五个丈夫的寡妇?”尉缭问。
    “夫子已经都知道了。”
    “听说你处理丧事上认识的张负?”尉缭说,“他把孙女嫁给你,还借给你财赀。”
    “夫子都知道了。”
    “听说你在祭祀上分肉给大家,大家都说你公平……你还说过什么话?”
    “不敢说。”
    “分天下也一样。”尉缭继续说。
    陈平把头抬起,身体战栗。
    “你信奉老黄还是儒墨?”
    “不结交儒生。”
    尉缭突然又问:“你愿意做我的弟子吗?”
    陈平把胳膊伸直,整个身体平趴在地上。
    “我传你的东西,永远不能向旁人说起。”尉缭停了停再说,“阴谋、诡辨、示形、出奇、鬼神之道。”
    “诡道?”陈平再次把头抬起来。
    尉缭在陈平家里住了半年,每日两人不停地交谈,从卯时讲到子时。日复一日,终于半年后的一天清晨,陈平发现尉缭走了,在给他讲课的榻上,留下了那柄赤霄宝剑。陈平知道尉缭不会再回来了。
    是的,陈平就是秦末汉初的诡道传人,从尉缭的手中接过了司掌。但是他不知道,尉缭在传授他诡道之前,已经收了另一个弟子,一个比他小十几岁的孩子。这个孩子也将是他的战友,那个叫韩信的孩子,将与他,还有张良一起,并肩推翻秦帝国。但是韩信也将是他的敌人。
    而他们三人的命运,早被当今秦朝三个最有实力的人物安排好了。这三个人分别是李斯、尉缭、魏辙。这三个人共同奠定了秦帝国,但是他们也明白秦帝国大势已去。于是他们相互约定,一起努力了一辈子的帝国不能烟消云散,他们必须要帝国维持下去,至于是谁来当皇帝,反而并不太重要。他们老了,不能再重复人生的道路,所以他们需要把自己平生所学,教授给传人。
    商定好之后,魏辙几年前就离开,去寻找他要找的传人。而尉缭直到大秦帝国败象已定才离开宫室,他走出甬道,站在城门下,现在是黎明时分,他等待鸡鸣,城门开启。
    李斯从城头慢慢走下来,“老师这次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尉缭坦诚地说。
    李斯笑着说:“老师对陛下太不恭敬了。”
    “以你的见识,也看得出来你的结局。”尉缭说,“卫鞅、吴起还有韩公子非。”
    “我要做万世第一人。”李斯说,“做古往今来帝王都不能的事情。”
    “你一个人做不到。”尉缭说,“我物色两个人,还有魏辙找的传人,才能做到。”
    “我什么时候能知道是哪三个人?”李斯问。
    “你死后。”
    李斯愣住了,他明白了自己的结局。
    黎明中的第一声鸡鸣,城门打开。尉缭离开。
    如果不是因为诡道的师门限制,尉缭会收三个徒弟。诡道的规矩很奇怪,每一代只能有两个传人。
    缺的那个,必须由魏辙去寻找了,也不知道魏辙现在找到没有。尉缭也知道,自己再也看不到魏辙和李斯了,天下还要大乱几十年,而他相信,自己诡道的两个徒弟,还有魏辙的传人,一定是乱世中主宰天下的人物。
    尉缭把诡道交给了韩信和陈平之后,消失无踪,从此再无记载。这就是诡道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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