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褪残红青杏小

第65章


  我心一酸,强笑着,却也流出了泪,“好妹妹,我来了。你还好吗?”
  听荷从被里把手挪出来,抬了抬,我赶紧握住,全是骨头,冰凉冰凉的,握着没有一丝力气。
  听荷躺在那里,面上有点笑,泪却更多了,“不成了,姐姐,我不成了。”
  我忍住要哇哇出来的哭声,伸手给她拭了泪,“傻丫头,听说你刚生了个儿子,都做妈妈了,怎么说这不吉利的话?”
  听荷摇摇头,两眼空洞的望着帐顶,“不成了,姐姐,你若能掀起我被子,你便知道了。”
  我大惊,正要掀,她却又挪了手按住了,“姐姐不必看了。姐姐还没与人,看了不吉利。是血晕,活不过几天了。”
  血晕?我怔住了,前世我姥姥说,老辈儿人生孩子,孩子往里挣,娘往死里挣,一生一死,能活一条命就是好的。多少人生孩子,怎么就听荷血晕?
  听荷惨然一笑,脸煞白煞白的,“少爷起先还瞒我,我自己也知道不成了,这身下的血哗哗的流,恁是好人,也架不住这么的流。”她失神的盯着帐顶。
  “他没请人给你瞧瞧?”
  “你是说少爷?请了,不管用。姐姐你别怨他,他对我,还是好的。”听荷的声音黯了下去。
  “好?把你弄成这样子,这是哪门子好?这么个人躺着,四处连个侍候的人都没有,这是哪门子好?”
  听荷摇了摇头,“姐姐,不怨他,这是命,谁让我就是这命。”听荷气若游丝的说,“姐姐,我想看看你,也想谢谢你,我知道,是你求了少爷……”。
  “听荷,你别说了,若不是我求了他,你也不会……”我说不下去了,泪哗哗的流。
  听荷慢慢摇摇头,抬了抬手,“姐姐别哭,是得谢谢姐姐。姐姐你和我不一样,我能跟了少爷,就是好的。要不,我能怎么办?姐姐不要怪少爷,他对我,是好的。这是命,不怨他,我跟了谁,不得有这劫?”
  我捂着嘴,呜呜的哭着,“听荷,你莫说话了,躺着。”我把她的手放回去,给她掖了掖被子。“听荷,想君家不?”
  她摇摇头,我吃了一惊,我以为,她会说她想。“姐姐,我这是算跟了人家了,想什么?”
  “这算是什么跟了人家?连个名分……”我吞了回去。
  听荷气若游丝的笑了笑,“不怨他,杨家的名分,不是想给就能给的。”
  “不给就不要娶!”我冲动的喊了一句。
  听荷极弱的笑了,“给不给的都一样,给我留个骨血在世上,也好,也不枉为人。女人啊,姐姐,你做了女人,你便会明白。”她出神的盯着帐顶,脸上还有点幸福。
  我呆呆的望着听荷,听荷长大了,有些想法,我也理解不了。我守着听荷坐着,过了会儿,“我看看你的孩儿,哪儿呢?”
  “奶妈抱走了,我看看将死,总不成让孩子守着我。”
  是我,我到死都要守着我的孩子。每个女子都有她不同的想法,我不能以为我的就是对的。
  两个人坐了会儿,听荷说:“姐姐,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
  “傻丫头,说这些。”我拍了拍她的脸,脸都塌下去了,骨头露在外面。
  “青木香是眠芍下的,眠芍想出来不是一天两天了,当时,若再不下那青木香,现在在明州的,就是二小姐。” 听荷突然说。
  我没有吃惊,眠芍下毒,我也猜出来了,莫名其妙的事情,往往受害者就是得益者。
  “可是,我不敢说。”听荷的声音小了,“姐姐刚挨了打那天,我本想去看看的,走到门口,还是没敢。”
  原来,那天是她。她来了,惊走了杨骋风。可如今,她给杨骋风生了个儿子,自己却要死了。人与人之间的际会,当真是这么让人无言?
  “姐姐恨我吧?”
  我摇摇头,“也有人知道毒不是我下的,也没说,眼看着我挨打。”
  “姐姐是说少爷?”
  我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姐姐不要怪少爷,君家的事,没法子说。我总觉得对不起姐姐,临走想去和姐姐说说,没成想,姐姐却不在——姐姐,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瞧了瞧四周,苦笑了下,“是你的官人把我抓回来了。”
  “真是他?”听荷的眼睛又耷拉下来,“又是我误了姐姐,是我——。”
  我隔着被子按了按她的手,“好妹妹,不怨你,这样也好,要不啊,姐姐也没个身份,活得不好。回来了,再出去,不就成了么?”
  听荷点点头,“姐姐真会让人宽心。”
  我望着她,难过的都要哭了出来。听荷,可怜的听荷,你还没开,怎么就要先谢了?我转过头,抹抹眼睛,“咱不想那些了。听荷,你饿不?我去哪里给你要点儿吃的?”
  听荷摇摇头,“姐姐陪我坐会儿就好。”
  “姐姐,我不想君家,却老想着你,也想引兰。咱们仨个,怎么就认识了?”我的泪没忍住,流了下来。突然想起那一年挨打昏了过去,醒来后我们仨抱头痛哭的场景。听荷呀听荷,你怎么就这么……
  “引兰也还好?”
  “好,她在夫人那边,也还好。”
  “不知我死了,会到哪儿去?都说人死了就爱往阳世住的地方凑凑,我还是不愿回君家,那里除你们几个,一点好想头都没有。”
  我呜呜的哭了起来,可怜的听荷。
  她又抬了抬手,“姐姐别哭了,人,早晚都要死的。”她的声音更小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摇着她的手,“听荷,听荷,你要好好的活着,好好活着,不能死,你才十五岁,你不能死。你过了这关,自会过去的,自会过去的。听荷,你不能死,才十五岁!”我哭着。那是听荷,曾在府里和我伴过的听荷,和我一样可怜的听荷,她,要死了!
  听荷不说话,极勉强的睁着眼,额头上的小血管微弱的跳动着,手一点热气都没有。“姐姐,我家里没人了,就是想见见你。”听荷的泪又下来了,我伸手给她擦了去。“姐姐,君家的事,你别掺合,和你没好处。”
  我抬了泪眼瞧着她,“姐姐别那样看我,我也不知道什么,只是两边都呆过,可能知道的比你多点儿。别掺合,你不似我,能走,还是走吧。别呆在少爷那儿,呆不住。”
  我拉着她的手,“你放心吧,我不掺合,我也在想办法走。”
  听荷脸上略略有点颜色:“是,我就知道姐姐聪明……如果有来世,我,我也愿做个像姐姐那样的人。”
  我的泪哗哗的,傻听荷,我有什么好的?活了两世,还是活一辈子,连个从头来过的机会都没有。若是能像现在这样努力的活着,我上一世何苦想什么重头来?我现在知道了,人只有一辈子,好好活,就是一辈子,别想三想四。
  我把她的手指叉开握了,左手覆在上面,轻轻的拍了拍,却不知再说什么。听荷也没有再说话,任我握住,竟似睡了过去。
  外面渐渐的黑了,我想起栽桐还在那儿等着,便轻轻的把听荷的手塞回去,又按了按被子,悄悄的出来了。
  我在门前站了会儿。外面的杨府,灯火初上,看着很热闹、很华丽。可就在我背后的这扇门里,却有一个要死了的人,无人管,无人问。这样的地方,我不要。这样的命运,我不要。无论我是怎么来到这个宋朝,我都要好好过下去,努力的过下去。
  无人领路,我凭着记忆往前走,左转右转的,终于看见了那个小门,小门上的角灯已经亮了。我快步过去,要往外出,一个人却正要往里进,险些和我撞了个满怀,他抬头要发火,看见是我,却又止住了。
  淡淡的暮色中,杨骋风那淡淡的绿色袍子就那样站着。
  第四十一章 钗
  这是我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
  我讨厌杨骋风和我进行的一切嬉皮笑脸的游戏,甚至讨厌自己以前和他说话,和他打交道。我讨厌他,讨厌任何一个视女人为玩物的人。我讨厌他!
  我默默地行了个礼,往外走。我希望一辈子都不要再遇到杨骋风。
  “你来了。”
  我不说话,出了门,他也没拦我。栽桐还在外面,看见我,张口要问,但又看见我脸上的泪痕,便不做声了。
  “姐姐,我们现在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天地茫茫的,我突然觉得自己无处可去。听荷我也见到了,难不成在这儿等着看她死?即便我愿意,杨家也未必愿意。
  “回去吧。今儿若太晚了,就先找店住下,明天一早走吧。”我的泪又涌出眼眶,我救不了听荷,那便走吧,走吧……
  栽桐也默默地站了一会儿,都是下人,兔死狐悲。我们刚走了几步,背后有声音响起,“杨家有地方,住一晚上,还是可以的。”
  我不回头,继续往前走。
  “你别怨我,我也不想她死。”
  我理都不理,你不想让她死,那你想让她活了吗?屋里的听荷,还像个人吗?有谁去看看她吗?这么大的杨府,有一点儿人情味吗?
  “喂,你停停,和我说说话儿行不。她要死了,我心里也冒寒碜。”
  栽桐有点儿迟疑了,我则继续往前走。杨骋风忽然蹿上来,站在我面前,“说你呢,没听见!”
  “栽桐,这是杨家的地方,我们回去!”我说得斩钉截铁。
  “小子,你到旁边站站,我和她说句话。你都来了,哪儿那么容易就走?”
  他不可一世的嘴脸盯着我,要是在前世,我可能立马扇他一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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