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褪残红青杏小

第61章


我难道要一辈子低着头、屈着腿做人?更何况,少爷掌了家,这家里的一切,他就说了算了?”
  “姐姐这么不愿做偏房?”
  “非但不愿做偏房,正房也不愿做。”
  引兰张大嘴巴,“姐姐不打算嫁人?”
  “不是。我宁可不嫁,也不和别的女人一个官人。”
  引兰的嘴巴张的更大了,“姐姐,你真真是和我们不一样呢。按说,我们也不愿意,但也不敢你这么着的想,圣人还得和三宫六院分官家呢,你这心也忒高了。”
  高么?不高!我捅了她一下,“给人做妾,与人共侍一夫,有啥好的?再说府里这个地方,你看有点活人气吗?在这里住着,你觉得舒心?死气阴阴的,还不把人憋死?来了这几年,你还没住够?”
  引兰收住笑,认真地看着我,“姐姐,我总觉得,你不像是我们这里的人。”
  我心里一跳,转过头去,“这是为何?”
  “姐姐,丫鬟都盼着能给少爷做偏房。做不了偏房只收在身边,也比普通的丫鬟好。你却要想办法离府。”
  “那你愿意吗?”
  她想了想,“我愿意。不过,其实也是,像咱们这种出身的,真被收了房,也是受正室的气。哪天官人不要我们了,恐怕也是惨。若是有好人家,小家小户的过日子倒也好,好歹混个好出身,省得将来生的孩儿都要受气。”
  引兰打算的很长远,我念头一转,想起了锄桑,便搁下自己的心事,套她的话,“你说小家小户的,是什么人?”
  “咱能盼什么人,还不是和我一样,不嫌弃我,差不多的就行。”
  “小厮你也乐意?”
  引兰的脸染上了粉色,“姐姐别说得这么煞有介事,好像真的有人似的。”
  我瞧着她,心里有底了,又把话引回来,“逗你的,小丫头。”却忽然想起一件事,“引兰,你知道二姑少爷和老爷要合着做买卖吗?”
  “二姑少爷,做买卖,哪天的事?”她想了想,忽然说,“哦,怪不得,那天听说二姑少爷送了封信来,老爷看了,却和夫人吵了一架,然后夫人就叫了少爷——你说的,是指这件事?”
  我心里又转了转:看来君闻书接布店,可能就是和杨骋风有关了。但到底是为什么?我笑了笑,“谁知道呢,管他呢,那是主子们的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你说,要是我求了少爷,少爷发话,夫人能把卖身契给我吗?”我想来想去,只有这条路了。
  “这个说不上。不过姐姐,你若真是外头有人了,还是求求少爷比较妥当,你毕竟是他的丫头。现在不比以往,夫人对少爷还是挺经心的。”
  “现在不比以往?”我疑惑地问。
  “是啊!哎呀姐姐,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府里人都知道,原来夫人对少爷管得紧,是因为二小姐。现在二小姐出去了,少爷当然便好了。早和你说了,你怎么就不懂!少爷自是这家的少主,你说他的话夫人能不听么?恁是你有天大的罪过,少爷替你求情,难不成夫人真的不给做儿子的面子!”
  一席话说得我心情亮堂了。想起君夫人和我说的,“为儿的都是娘的心头肉,我不愿太难为闻书”。这样说来,活路还是在君闻书身上。嗯,是,如果君闻书收布店真是为了对付杨骋风,那只要他不同意,便断不会把我送到杨骋风那儿去。哈哈,好,重大利好啊。我终于有活路了!
  第三十八章 听弦
  下了决心,我便开始行动起来。原来,我尽量不帮君闻书,为了避嫌,也为了防止将来抽不开身。现在,我变的积极了。
  我主动的开始翻帐,主动的筛数据——就是在历史数据中,寻找哪些年份、哪些月段的哪种布料销量大,这样可以寻找到销售规律,我也总结了长年和君家在做大笔生意的究竟有哪些。根据二八定律,百分之八十的收益,是由百分之二十的人创造的,这百分之二十的客户属于高端客户,一般消费固定,但也很挑剔,维护好这百分之二十人的客户关系,就决定了这布店的利润走向。
  我把这些研究结果都和君闻书说了。当他听到我的二八定律时,呆了一下,然后狐疑的看着我:“这个,你是从哪来听来的?”
  我转了转眼睛,他是在怀疑我?却浅笑道:“少爷,你忘了,擒贼先擒王,其实差不多。”
  君闻书似是不信,又问:“这么勤快,却是为何?”
  我没想到他问的这么直接,我感觉,君闻书不信任我。我知道我实说了很傻,但不说,也还是傻,我不想骗人,不想骗别人的感情。耍聪明不如老老实实,于是我毫不犹豫的说:“立功,为了将来少爷能恩准我出府。”
  君闻书显然没想到我这个答案,他默默的坐着,“你,是在逼我?”
  “司杏不敢。”虽然我也知道,这差不多是一种情感要挟。
  “既是不敢,以后不要再提了!”君闻书一脸的恼怒。我默了言。反正我说到了,将来准不准,是你的事。
  这一天,我正在院子里捻玫瑰上的蚜虫,锄桑晃了过来,鬼鬼祟祟的:“司杏,我瞧你最近和少爷走的挺近,连玩儿都不和我们玩儿了,莫不是……?”他酸笑了两声。
  我放了花枝,“是你个头啊。是不是老大两天不发威,你便觉得少了头脑?”
  锄桑赶紧躲开,“嗞,你这女子,凶的跟什么似的。看将来大房不捶你?”
  “呸,你才给人做二房。”我从地上捞了个土块丢了过去。
  “哼,还嘴硬,都快被少爷收了,还装!”
  我索性起了身扑过去,“不让你见识见识老大,是不是以为自己便坐交椅了?”
  锄桑跑的更远了,站定:“幸好引兰不像你这样,否则……”
  “否则什么?”我转了转眼珠儿,“嗬,你小子,打上引兰的主意了?”
  锄桑的脸红了,慢腾腾的走过来,有点泄气的说:“我敢打她什么主意啊?自从上次击戈儿伤了她,每次见我,都要数落我一顿。”
  我心里乐了一下,锄桑和引兰其实挺合适,锄桑有点憨直,引兰柔中带刚又有主意,他俩在一起,肯定引兰说了算,是好姻缘。听引兰那口气,倒似也未必不行,撮合撮合。
  于是我退回去,坐了竹凳,笑孜孜的说:“你要拿出点诚意,否则,人家怎么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唉!”,锄桑一点都不掩饰,“我一个穷小厮,又没什么钱,引兰那模样的,能看上我?”
  我摇摇头,“未必!就比如我,就不爱做那小妾。”
  “为什么?”锄桑好奇了。
  “不为什么,做妾,有什么好处?像你说的,挨长房的捶?”
  锄桑过来蹲在地上,拿了个草棍儿乱画,嘴里嘟囔,“你不愿意,保不准人家就愿意,谁知道呢。”
  我抿着嘴笑了笑,这小子,还真上了心。于是我也顺着说:“是啊,不试,谁也不知道。”
  锄桑抬头看了我,歪了头,用极尊敬的说:“老大,是不是有辙子可想?”
  “切,”我鼻子哼了哼,“这时候认识你家老大了?”
  锄桑便开始缠我,我见他是真上心便说:“你总得想个法子去多见见,似这等的,你把琅声苑的地抠个窟窿出来她也不会知道的。”
  锄桑的头又垂了下去,“怎么去?总得有引子,夫人那边也不是能常去的。”
  我又转了转眼,“这么着,你出去买点什么小玩意儿,就说给她陪个礼,把她叫出来,有了第一次,就不怕第二次了。”
  锄桑怀疑的看着我,“行吗?”
  其实我也没什么招儿。君家这种情况,英雄救美肯定是不可能的,日久生情也是作梦,还是传统式也许有点戏。
  “行不行你试试呗,强过你在地上抠窟窿。哎,我可告诉你,你可别一上去就说啥啥啥的,吓着人家。”引兰是个有心的,锄桑送了东西去,她肯定会想。若是一点儿都不愿意,肯定会直接打发出来。这样也好,两面都不伤脸面。
  锄桑似疑似信的想了半天,吭哧吭哧的说:“那买什么?”
  我白了他一眼,“自己去想,又不是我要去找她。”
  锄桑红了脸,又扯了几句淡话,才磨磨蹭蹭的走了。
  给荸荠的信走了好久,终于见了回信。我晚上回到屋里,又担心又着急的打开信,心里才有点晴意:上面又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正反面儿。我仔仔细细的读着,荸荠也没再提我在君府出头的话,也和平日一样,说说读书,也说说他的工作。
  宋代的冗官之弊空前绝后,一份工作有几个人同时在做。一方面,确实起了牵制的作用,而另一方面,却是人浮于事,空食傣禄。以荸荠所在的湖州州府为例,同是做公文,师爷、幕僚各有一堆,像荸荠这种类似抄写员的,更是不计其数。荸荠是整个公务员序列中最低的一层,承担着最枯燥、最实际的工作。我看出荸荠的不满,大篇幅的在说他的同事,喝酒、赌博、玩妓女、做实事的少,拉关系、溜须逢迎充斥周围,他看不惯。在信里,荸荠说,“咄,此差事烦厌之极,尚不如与豕犬相伴,吾欲弃之而食糠,掩门读书,他日以展鸿图,奈何将近双十,本应供养双亲,更何况与之乞食乎?”。末尾,荸荠又说,他因不与那些人同流而被人讥笑,有人就拿他是乡试第一却州试落第而揶揄他,给他起外号就叫“解元”,他的庶母也天天不阴不阳的说他不知自己几斤几两,“只是想大的”,却不思娶妻,孝敬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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