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褪残红青杏小

第49章


  “当时你为什么不抓了我?”
  “哼,我兴师动众的,便谁都知道你是君家跑出来的丫环,莫非,真要我为君家做好事?而且——”他看了我一眼,语气却低了,“我也想看看,这个月你到底是怎么过的。”
  我不言语了,过了一会儿,我抬头问道:“杨少爷,有一事我不明白。我只是一个小奴婢,究竟是何种缘故,让杨少爷千里迢迢过来抓我?”这是我最想知道的。
  他望着我,突然笑了:“你终于问了我一个你最该问的问题。”他顿住了,又自负的仰起头,“我堂堂一个少爷,而你只不过是一个下人,但我从第一次见你就没赢你,我不信,我非要赢你。”
  我简直哭笑不得,幼稚!“杨少爷,若是这个缘故,您不必费心了,我根本就是个下人,不值你费这心思。少爷还是赶紧忙点荣华富贵的正经事,我承认,你赢了。”
  杨骋风转过来,一字一句的说:“我要赢你,我要赢的,是你!”
  第三十章 别
  我更加觉得杨骋风不可理喻,简直就是无事可干寻事找乐。却听他在继续说:“你要回君家,我不拦你,但我要你记着,我要赢你,我要堂堂正正的赢你,我要你心甘情愿的,输给我。”
  我一笑:“杨少爷,我只是一个奴婢,没什么好和你赌的。我知道,你家有权有势,把我没成官婢也是轻而易举的事,你不用费心思了,你肯定能赢的。”
  杨骋风盯着我:“你不是看不起我吗?不是觉得我只是仗着我爹吗?我要让你知道,你错了,我要靠我自己,我自己就能赢你。”
  我确实不知道再该说什么了,无意中或者说是被动的捅了个马蜂窝。他要赢我?赢我什么?赢我?不过,你什么都好赢,若要赢我,你却又输了。你与我,就像两边天际的星星,除非地球发生变故,我们绝对不会有什么联系的。
  年到了,湖州杨府虽然只是杨家一处不怎么住的居所,却可能因了杨骋风在,倒也有些模样。我没想到,杨骋风这么飞扬跋扈的人,居然也发纸,居然也对着供桌下跪,还挺虔诚,看来,果然鬼最大。
  我呆在书房,除了吃饭,哪里也不去。我不动念头跑,我知道,根本跑不出去,这里不是君府,而且,即便我跑了,杨骋风也很快能把我抓回来,更何况,他手里,还握着荸荠。
  明天便是初二了,我心里暗暗发焦。明天,荸荠该等我了吧?帽子还在包袱里,我看了一遍又一遍,难道,真的不能送给他?我想了又想,行或不行,我也只能去和杨骋风明说。
  他根本不用找,一天没事儿就在我旁边转悠,我只装作看书,不理他。果然,他来了。
  “司杏,今天初一,别看了,我们去玩?”
  “哪里玩?玩什么?”既要求人家,好歹给人家个好脸色。
  “啊?你答应了?我们放风筝?新年放风筝,许个愿,据说很吉利的。”这个工于算计的杨骋风还这么迷信,这么单纯的迷信。
  我跟他去了,风筝早被拿到院中了,一个栩栩如生的大老虎,还带着响竹。说来惭愧,我两辈子都只有看别人放的份儿,他倒是好手,几下便把风筝升到了天上,张着嘴,一副乐呵呵的样子,这是杨骋风?
  “你来你来,就这么拽着就行。”他把线把塞给我,自己在旁边指手划脚,“往东往东,你得让老虎跑啊,这么在天上傻呆着干什么?哎呀,你拽呀,”他又抢了过来,老虎又开始跑了,风吹的响竹呜呜的,倒真有那么几分像。
  “杨少爷,我想求你件事”。乘着他高兴,也许还有几分希望。
  “什么?你说。”他两只眼睛仍然盯着天上。
  “明天……我想去方广寺一趟”。我故意说的若无其事。
  “嗯?”他转了过来,脸色的笑容一下子全没了,又恢复了以往的杨骋风,“你去做什么?”
  “我……去还个愿。”明说怕不行。
  “不行!”他转了头去仍然盯着天上。
  “杨少爷,我只去一会儿。我跑不了的。”
  “不行!”
  “杨少爷,我是君家的丫环,算你的罪犯么?”
  他又转过头来,“是,你是君家的丫环,不过,明天我们要启程了,所以,你不能去。”
  明天要走了?我暗暗吃惊,却只能说:“我就去一会儿,不会耽误多少时间。”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明天是去见那小子吧?我告诉你,不行!”杨骋风又转向了天。
  “是,我是要去见他,怎么了?”既然话都说开了,我也不必躲躲藏藏,“我要去见谁是我的事,你凭了什么不让?”
  他又转过头,盯了我一会儿,诡异的笑了:“好,本少爷答应你,我们可以路经方广寺,让你去见见那小子。”
  我皱起眉来,他又在耍什么花招?我不信他。“你想对他怎么样?”
  “你看你看,我仁慈一回,你倒不信我了。”他笑嘻嘻的扯了风筝往东又往西,响竹也跟着呼啦啦的响,“我只是看你可怜,同情同情你罢了。”
  我倒不敢去了。“杨骋风,你别耍花招,若要对他不利,我也不会跟你回去。”
  “知道了知道了,你老不信我,其实我对你是最好的。”不要脸!
  到底去不去?杨骋风在打什么主意?我想了一宿,决定还是去,毕竟我可能这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荸荠了。我打定主意,去了也不多说话,只把帽子给他,和他告个别,以免落入杨骋风的圈套。前途凶险,我也不打算让他为我分什么忧,我一个人,就够了。我的剪刀和对券一直就在怀里,明天,如果真不好,我也只能以死相拼,绝不连累他。
  第二天一早,我把全部东西都打包好,连我的棉袄。钱我只留了一贯,剩下的和帽子放在一起包了,回君家还不知是死是活,要钱何用?我全都给荸荠。
  小丫环又来了,说少爷已经在外面等了。我拣了包袱,出门却只见一辆马车,我便站着不动。
  “上来呀。”公子哥儿在车厢里坐着,晃着腿。真会享受,里面居然还放了一个精致的小炉子。
  “男女共乘一车,恐怕不便。”地方太小了,危险。
  他转了下眼睛,“那你要坐在车顶上?会掉下来的。或者,你自己出钱雇辆车?反正你不能步行,少爷我事忙,亲自押送你回扬州,已经是大功大德之事,你莫要再耽误我的时间。”
  真是会狡辩。看样子,我再坚持也没用了,杨骋风就是个无赖。
  “去方广寺么?”
  “去去去,”他不耐烦的说,“少爷我答应你了,自是要去的,去见你和那小子做最后的告别,免费的戏,哪里有不看的道理?”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不过,还好,总比要害荸荠强,但我也不敢轻心。
  远远的,我便看见了荸荠,还是那么瘦,真是那么瘦,虽然才分别几天,但我却觉得,上次见面,已经很遥远了,唉。杨骋风一脸的笑意,“喂喂,到了,你瞧,那又穷又丑又傻的小子在那儿站着呢。”我不理他,跳下车,想叫荸荠,又吞了回去,这是暗号,不能让杨骋风知道。我笑意盈盈的过去,“你来了。”
  虽是新年,萧靖江却依旧穿着他年前的那身衣服,我看了心酸。
  “真是你?”萧靖江从头到脚的打量我,我才想起,我的衣服,已经换过了。
  “啊,是这样子的,”我正不知怎么开口,意外的找到了话头,便故作轻松的说:“君少爷派人来接我,瞧,那马车便是,这衣服也是他给我的。”
  萧靖江的脸上现出一丝狐疑之色,也许是我敏感,我清楚的感到,那种狐疑,不仅仅是对我话的真实性,也包括对我所说的内容。
  他瞧了瞧马车,又瞧了瞧我,忽然冷冷的说:“原来是这样了。你这就要走了吧?”
  荸荠!我在心里叫了一声,脸上却不敢露出来。我强挤了点笑容出来:“是呀,就要走了。对了,年前给你弄了点东西,你拿着吧。”我塞给他。
  “我不要!”萧靖江甩开了。
  荸荠!我在心里又叫了一声。我冲他直眨眼睛,“你拿着,留个念想。”
  他却竟像没看见,依然说:“我不要,你拿走给别人吧。”
  我心里哭了,却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不能再拖了,再拖会露馅的,谁知道杨骋风到底要干什么。“你爱要不要。”我扔在他怀里,转身跑回了车。
  杨骋风脸上的笑意全没了,阴沉的看着我和他。“走!”他冷冷的吩咐道。
  人越来越小了,荸荠,荸荠,我终于忍不住,泪下来了。出乎我的意料,他并没有开口,和我一样的沉默,但我知道,他却在看我。
  “擦擦吧,一个丫头,也不带个手绢。”一块绿色的丝帕扔了过来。
  谁稀罕用你的东西,都是你!
  “你不要恨我,”杨骋风突然开了口,“你是逃出来的,即便我不来抓你,你也无法和他在一起的,你就认了吧,这是你的命。”
  我不理他,眼泪越擦越多。
  他叹了一口气,“其实,人各有命,你也不要太强求了。”我不言语,扭头转向窗外。他继续说:“他真有那么好么?我却瞧着,他似并不领你的情。你千般算计着防我,为了他,值么?”
  你懂什么?他曾经救过我,在我最难的时候,在我从君家跑出来的时候,全天下人可能都不敢收留我,他,却不避嫌的帮我。这,你懂么?
  他却不说话了,车厢里除了我偶尔吸鼻涕的声音,一片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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