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塌

第4章


第二日,她又出资令全杭州城医馆义诊一月,并广修善堂十三座,收留流民。十九日观音诞那天,这女子更亲献血书《妙莲法华经》十部。
  相国寺住持当日见那女子捧经上山,一步一叩至手足鲜血淋漓而面不改色,不禁双手合十:“善哉,施主心怀莫大慈悲,难道是观音再生?”
  观音之名,由此传开。
  “若有众生多于淫欲,常念恭敬观世音菩萨,便得离欲。若多嗔恚,常念恭敬观世音菩萨,便得离嗔。若多愚痴,常念恭敬观世音菩萨,便得离痴。”只是那观音自身的痛楚,又有谁能解救得了?
  城北观音堂,四年来观音就住在这里照顾收养的孤儿。
  我去时,她正跪在佛堂诵经。一身白衣,眉目间隐隐宝相庄严。只是清瘦的出奇,与当日的丰腴圆润判若两人――我竟觉所见的不过是具尸骸,连同这装扮富贵令人不敢逼视的自己,都只是当年的遗骸。   
  心若死了,皮相只是一层随时可以抛弃的伪装。
  “绛缡,我来看你了。”
  她转过身,望着我浅笑:“细细,你来了。”
  绛缡携了我手走进后院,一片竹林深处,有座小小土堆。
  没有墓碑,那碑立在我心中,上面有字,字字泣血。   
  这里葬着我那不曾出世的孩子。
  我没有眼泪可流,只是默默站着,绛缡在我身后。
  “绛缡,你相信有地狱吗?”我竟渐渐笑出声来,“他们都说你是观音,那你告诉我,真的有枉死城吗?那些枉死的孩子,不能出世又不能转生,他们会生生世世在那里忍受煎熬吗?”
  “细细,我不知道。你比任何人清楚,我根本不是观音。”
  “细细,若真有地狱,你和我,注定都逃不开。” 
  “那样倒好,也许我就能见到他了。”
  “是啊,真能那样的话倒是好事。”绛缡笑了,笑的万分淡然。 
  青丝缨络结齐眉,可可年华十五时。
  ……
  ……
  及笄那年,我只算是偌大玉腰楼里一朵清丽小花。虽说两年前已被梳拢,终究还是个未成人的孩子,又是嬷嬷亲手带大,心里总还有些舍不得她,平日里倒也不甚逼迫。何况诗书皆精,每日里与那自命风流的才子吟风弄月,日子倒不见得怎样难过。
  只是素性疏懒,喜欢散着头发躺在榻上想入非非,一双圆滚滚的大眼嵌在巴掌大小的清水脸上,整日笑嘻嘻的,令人只觉明媚,看不出究竟美不美。
  我不美丽,这一点我始终记得,风细细从来不是那倾国倾城的美人,没有令人神魂颠倒的美貌,亦缺乏让人惊为天人的气质,自始至终我也只是个平凡女子,不费尽心机,就难以得到关注。     
  城南新开一家糕饼铺子,每日限量出售水晶芙蓉糕,这日难得早起,趁没人注意,一溜烟跑出门去。
  街市繁华,观之不尽,哎呀呀,我的水晶芙蓉糕。
  舔舔手指,心满意足肚腹圆圆,四下张望却不禁惊慌起来。
  终究是不惯出门,到处逶迤,竟失了来时路。
  胡乱算定一个方向走去,哪知刚好南辕北辙,不知不觉已是日薄西山,终归年纪还小,嘴一扁,眼看就要哭个痛快。
  偏偏这时,对上了一张满是戏谑的笑脸。
  只这一瞥,从此丧了心,失了魂。
  佛言,爱别离是苦,憎相晤也是苦,凡是太过强烈执著的情绪,都是一种劫难。
  佛言,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爱念和恨意,都是让人堕入阿鼻地狱的灾难源头。却偏偏,半点也由不得自己。
  我原不信命,只信劫;只因命中有自有变数,劫却再怎么躲也躲不过。
  谁成想,日后的万劫不复,只为一块水晶芙蓉糕?
  “细细姑娘可是迷了路?”那张好看的脸上满是笑容,纵使我出身烟花场,仍不禁为他怦然心动。
  直至多年以后,我才看得清,那样明媚如日阳的笑容,竟从未延伸至他眼中。
  只是那时我眼界模糊,唯见四方光明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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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鸾镜朱颜惊暗换
  “那个……公子,你认识我吗?”水灿大眼里满是欢喜,不过是个小小花娘却有满心虚荣,能被这样好看的男子惦记真是三生有幸。
  他笑了,深深一揖。“细细姑娘诗书奇绝,杭州城内人人仰慕,区区在下又何足挂齿?”
  我这一生,再也不曾见过有另一人可以笑得如他这般灿烂,看似真心却又满是戏谑,既明亮,又魅惑。嬷嬷总说,一个人爱上别人,跟那个被爱的人其实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是自己想爱了,就爱上了。
  我却不这样想,我很清楚自己就是被那样的笑脸所俘获,此后许多年,我花样百出,机关算尽,都只为博他一顾。
  “在下送细细姑娘回去可好?天色已晚,姑娘在此久留怕是不妥。”
  “那……有劳公子。”不知不觉,我已红晕满颊。
  他走在我身旁,我红了脸,不住偷觑他样貌:不算高大却很挺拔,宽厚肩膀,秀气的面孔上写满自信,如同天下全都在他掌握。
  嘴角噙着笑,是居高临下的浅笑。
  我在玉腰楼长大,自认阅人无数,像这样的人,来历怕是不简单。可我哪还管得了这么多,心中似有一把火在灼烧――我要留住他,不惜代价,不计后果,不然我一定会后悔。
  咬咬牙,赶上前几步,顺势牵住他手。脸上却装作什么的都没发生的样子,一径走在前面,心如擂鼓,连头也不敢回一回。那个人愣了愣,却并没有挣脱我手,一任我拉着他走过大街小巷。
  我喜不自胜,晕陶陶的,只盼这条路再也走不完。
  回到玉腰楼已是华灯初上,嬷嬷找我一天,早已急得发了疯。及见到我,劈手便是一记响亮耳光:“贱丫头,你可是作死!”
  我哭,她哭的却仿佛比我还要伤心。紧紧将我揽在怀中,道:“野到哪里去了!下次再这么乱跑,小心我打折你腿!” 
  我抹着眼泪,却拿余光瞟着那人,眼里闪着泪光却调皮的很,嬷嬷哪里舍得罚我,我是她一手带大,脾气作派都相似,一般的嘴硬心软。
  那人也看着我,嘴角噙着笑。
  从嬷嬷怀中挣脱,面对那人,盈盈浅笑,敛衽为礼:“贱妾风细细,深感公子高义,敢问公子大名?”
  他早知我名,我故做此举,不过是想知道他的名字。
  那人浅笑,竟也肯入我圈套:“在下段沁,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翌日公子得闲,细细必于玉腰楼恭候大架,以谢今日之恩。” 
  “细细姑娘客气了,段某他日必来相访。”     
  “妾乘油壁车,郎跨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那个苏小小,是这样说的吧? 
  我原非良家,只愿如苏小小那般,渴望爱便说出口,坦坦然,自自在。
  满心欢喜,千谋万算,竟没想到,段沁再也没有来.
  反复思量那日情形.段沁的面目在这样的回忆中纤毫毕现,越发清晰,如一个梦魇,纠缠不休.我盼他来寻我,哪怕问问他,他可是恼了我,为何不肯来看我?
  我在榻上辗转反侧,食不甘味,寝不安枕.恨不得立时死了,也强过日夜熬煎.
  嬷嬷见了,叹口气道:“痴儿――”
  贪婪及爱欲,是每个人都无法逃脱的劫难。
  欲望是想要得到却无法得到的焦灼的煎熬,为了这样的不满足,我们毁天灭地,在所不惜。
  段沁就是这样聪明的一个人,他洞悉世人所有的欲望,并且把这欲望利用的彻底。
  一日忽想到,他可是忘了我?原本风细细也只是朵不起眼的小花,埋没姹紫嫣红间,难有出头之日。他会忘了我,也是情有可原。
  可是不管怎样,他终归知道我的名字,杭州城那么小,若是他从别人那里听得我的名,一定会想起他对我曾有的承诺。
  他会不会来看我,我不知道,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不能不全力以赴.搏上一搏。
  手中绞着帕子,风细细,总有一天,你要让全杭州的人都知道你的名字。
  段沁呀段沁,你可知道,我这般煞费苦心,全都是为了再见上你一面?
  放手,从来都是这样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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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琵琶弦上说相思
  “我要当花魁,嬷嬷,你得帮我。”
  嬷嬷掌不住,一口茶喷出来:“你这丫头可是疯了,青天白日的怎么说起梦话来了?”
  “为了让段沁想起我,除了当花魁我想不出别的办法。”我看着嬷嬷,神情无比认真。
  “段沁?就是那天送你回来的公子?傻丫头,别做梦了,那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子弟,绝不是你能招惹的起的。谁让你没造化养在妓院里。想要好姻缘?先等下辈子投个好胎再说吧。”
  “嬷嬷,你是最疼细细的,求你帮帮我吧。”我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嬷嬷我真的没有别的路可走,我想见他,只要能再见他一面,让我上刀山下油锅我也不皱一皱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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