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伎回忆录

第36章


  "噢,她叫什么名字?"--初桃这么问。
  "小夜子",有个男客回答道。
  "不是小夜子。小百合"。另一名男客说。"
  "我想就是她",初桃说,"可是说真的,也太难为她了……我没法告诉你们!她看起来还不错……"
  "给我的印象不深",一个男人说。"不过她的确很漂亮。"
  "一双眼睛真特别!"一名艺妓说。
  "您知道有一天我怎么听一位客人说起她的眼睛吗?"初桃说,"他对我说,这对眼睛的颜色就像是碾碎的虫子。"
  "碾碎的虫子……我从没听说过这样子来形容一种颜色的。"
  "啊,我来告诉你她的一些事吧,"初桃接着说,"不过你们要保证不再传出去。她有某种病,她的胸脯看起来就像是老太婆的胸脯--全都搭拉下来,满是皱折--真的,真可怕!我曾经在浴室里见过。……"
  真美羽和我一直在驻足聆听,但听到此时,真美羽推了我一把,我们便走出了小巷。真美羽停步朝大街这头那头望望,说:
  "我在想我们可以上哪儿去,可是……一处我也想不出来。那个婆娘能找到刚才那个地方,那么祗园区什么地方都能让她发现。你回你的艺妓馆吧,小百合,等我来想出个新办法。"
  小百合(萨尤里)与小夜子(萨约可)发音相近。--译者
  我现在对你讲的这些事后过了几年,第二次世界大战已经开始,有一天,在一次械树林里举行的宴会上,一名军官从枪套里拔出手枪来,放在草垫上向我炫耀。我觉得这枪很美,给了我很深的印象。金属发出暗灰色的光泽,造型柔滑、完美。木把上了厚厚的漆。但当我从他讲述的故事中了解到它的用处,我再也不认为是件美的物品了,而是某种恶魔似的东西。
  这正是初桃使我的亮相搁浅后,她在我心目中的形象的变化。不是说从前我一点也不知道她那种恶魔似的个性。但我确实羡慕她的漂亮,而现在我一点也不觉得她可爱了。我本该每晚都去出席宴会的,也许一夜有十处十五处宴会等着我去,可是我不得不留在艺妓馆练习舞蹈或弹三弦,好像我的生活仍同上年一样,毫无变化。每当初桃盛装打扮从我身旁走过,她一身黑袍,一脸煞白的化妆,正像黑色夜空中的一轮明月,即使是瞎子也会觉得她是很美的,然而,我对她除了仇恨别无其他感觉。
  当时每隔几天,真美羽就让我去她的公寓。我每次去都盼望她会说她已经找到一个对付初桃的办法,但她只是让我上街去买这卖那,做这做那,说是不相信女仆做得好。一天下午我问她,她对我的未来有什么想法。
  "小百合小姐,这会儿你恐怕是被赶出来了,"她问答道,"我希望你定下决心去摧毁那个臭婆娘!不过等我想出办法以前,你跟着我在祗园转没有好处。"
  听到这话令我失望,但真美羽是很对的。初桃的捉弄使我大受伤害,甚至我在祗园妇女眼中也声誉不佳,所以最好还是留在家中。
  所幸的是,真美羽对我关怀备至,总在设法找到我可以安全出席的宴会,初挑可以让祗园的茶馆对我关门,但她不能让所有的茶馆都对我关门。真美羽有约会去祗园以外的地区时,常带我同去。坐一天火车就可以到神户,真美羽应邀去一座新建的工厂剪彩。另有一次,我陪她同日本电话电报公司的前董事长坐一辆豪华大轿车在京都游览观光。这次观光游览给了我很深印象,这是我头一次在市内游览,更不必说头一次坐着汽车游览。我还从不了解那个年代的穷人们如何生活艰难,直到我们驱车沿着河边来到城南,见到肮脏的妇女在铁路旁的树下给婴儿喂奶,男人们穿着破草鞋在草丛中蹲着。穷人并不是从不来祗园,但我们的确很少见到过这样忍饥挨饿连洗澡都洗不了的贫穷农民。我竞没有想到,我尽管受到初桃的欺凌,但在这大萧条时期,我还算是相当幸运的。
  一天上午我从学校回来见到有张字条让我带上化妆品尽快去真美羽的公寓。我一到那里,矶田先生(同别府先生一样是穿衣人)正在后屋一座大穿衣镜前给真美羽扎饰带。
  "赶快化妆,"真美羽对我说,"那个房间里我已经给你选好一身和服。"
  以祗园的标准来说,真美羽的公寓是很大的,除了主室(铺六张榻榻米)外,还有两个小房间:一间是穿衣打扮的地方,有仆人卧室的双倍大,另一间是她的卧室。在她的卧室里,有一副簇新的铺位,上面堆着几套和服。我看着铺位有点困惑,不像是真美羽昨夜睡过的,因为床单是平整、雪白的。等我换下身上的布袍,开始化妆时,真美羽向我说明了找我来的原因。
  "男爵回城里来了,"她说,"他要到这里来吃午饭。我想让他见见你,"
  我还没有机会来提到男爵。真美羽讲过松永恒代男爵是她的"老爷"。现在日本已经没有男爵、伯爵了,但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是有的。松永男爵是其中最富有的家族之一。松永家族控制着日本的一家大银行,在金融界有很大影响。从前是他的哥哥承袭爵位,他在犬养内阁任大藏相期间被暗杀。当时,真美羽的老爷已经三十开外,不仅继承了男爵爵位,而且继承了他哥哥的财产,其中包括在京都市离祗园不远的一座大庄园。他因事务往来经常住在京都,当然还有什么事情使他常在此地逗留。多年以后,我还知道他在东京的赤贩区还有另一位艺妓情妇。很少有人富有到能养活一名艺妓当情妇的,而松永恒代有两位情妇。
  现在,我知道真美羽今天下午都要陪她的老爷了,所以铺上那么干净,新换了床单。
  我很快换k了真美羽给我选好的服装--浅绿色的衬袍,以及下摆上绣着松树的赤褐与鹅黄两色的和服。此时,一名女仆带回来附近餐馆准备的油漆大饭盒,其中是男爵的午餐。盒内的几个碟碗里盛着佳肴,端上来同饭馆里一样方便。最大的一个漆盘里盛着两条烧烤咸鲇鱼,鱼肚朝下,鱼首翅着,就像一同从河里游下来。一边趴着两只蒸熟的小螃蟹,是可以整只嚼下去的。在黑漆盘上有一道弯曲的盐粒,表示这两只蟹刚刚从河堆上爬过来。
  不几分钟,男爵就到了。我通过拉门的窟窿去窥视,见他站在进门处,真美羽在给他脱鞋。给我的头一个印象是一颗杏仁或者类似的硬果,因为他既小又圆,还有一种沉重感觉,尤其是他的眼睛周围。他梳着那个时代很流行的短发,额头上有几绺柔软的长发,好像人的胡子,我以为是某种装饰,就像一碗米饭上有时摆几条海藻。
  "喔,真美羽……我累死了","我听他说,"我真讨厌那些慢腾腾的火车!"
  他脱鞋后用小碎步进到屋里。这天早上,真美羽的穿衣人从储藏室里找出一把靠背鼓鼓的椅子和一块波斯地毯,安放在靠近窗户的地方。男爵在那里坐下,以后的事情我就说不清了,因为真美羽的一名女仆过来向我一鞠躬,然后把纸门轻轻一推,全部关严了。
  我在真美羽的梳妆间等了一个多钟头,女仆进进出出伺候男爵用餐。偶而听到真美羽隅喝细语,但主要都是男爵在说话。有一段我以为是男爵对真美羽发脾气,后来才听明白是他对头天会见的一个男人不满,此人向男爵提出一些个人要求故此令男爵不快。最后,饭吃完了,女仆端茶上去,真美羽唤我去。我走进去向男爵跪着,非常紧张--我从未见过一位贵族。我向他鞠躬,向他问安,尽管他也许不跟我说一句话。他似乎在跳眼瞧着屋内摆没,根本没有注意到我。
  "真美羽",他说,"你壁田里的卷轴是怎么回事?是谁的书法?--比从前那里挂的什么东西好多了。"
  "那是松平功一亲笔写的诗。挂在那里将近四年了,男爵。"
  "四年了?上个月来,还没见呢。"
  "是没有……有过,不管怎么说,男爵未赐恩于我将近三个月了。"
  "怪不得我老是感到这么累。我一直在说我该多来几次京都,可是……啊,一件事一件事,老没个完。让我们瞧瞧这幅书法吧。我不相信自从我见到过它以来已有四年了。"
  真美羽唤来女仆让她从壁橱里取另一幅挂轴来,我的任务是帮助打开。我的双手抖得厉害以致把卷轴失手落地。我把它从地上拣起来,打算展开给男爵看。
  "小心!小姑娘!"他说。
  我即使一再鞠躬,道歉,仍觉得非常不安。我不得不一次再次瞟一眼看看男爵是否对我生气了。当我展开卷轴时,他主要是盯着我看而不是看书法。这不是责备的眼光。后来我发现是一种感到奇怪的眼光,这使我增强了自信心。
  "这一卷比你现在挂的更吸引人,真美羽,"他说。但他仍在看着我,我瞥了他一眼,他的目光仍未移开。"书法总归是太老式了,他接着说,"你应当把它取下来,还把这幅风景画挂上去。"
  真美羽没有其他选择,就按男爵说的办。等女仆同我换好了挂轴,真美羽让我替男爵斟茶。从上面来看我们三个人:真美羽、男爵和我,正好形成一个三角。当然,谈话的只有真美羽和男爵,我没有别的用场,只是跪在那里,就像一只鸽子蹲在鹰巢旁。我曾想象自己也能接待真美羽所接待的那些客人--不仅有像男爵那样的大贵族,而且还有主席那样的尊客。可是,几天前,我跟着真美羽接待过的乐队指挥……甚至他也没有怎么盯着我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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