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伎回忆录

第6章


我想这一定是最初的线索,暗示今后不会像我想象的那么顺当。他领我们走到马拉货车旁,我判断他也许要把我们拉到他家去,他的妻子和女儿都会在屋子里,他向她们宣布收养我们的决定。
  "杉井先生同我要在前面坐,"他说,"你同志津子小姐最好坐到后面去。"他说的是"志津子"。我觉得他把姐姐的名字弄错是很无礼的,不过夏子本人并不在意。她爬进后座坐在空筐的旁边,一只手搁在滑腻的木板上。后来就用这只手去赶脸上的苍蝇,又在脸颊上留下一道发亮的痕迹。我不能像夏子那样对滑腻的东西毫不在乎。我不想别的,只想着身上的腥味,我要是能到田中先生家里先把双手洗干净甚至换一身衣服,我该有多满足啊!
  一路上,夏子和我都没有说话,直到到了山脊,能眺望千鹤时,她忽然叫起来:
  "火车。"
  我望过去,见到不远处有一列火车正朝镇上驶去。黑烟顺着风飘,使我想到一条蛇被扒下皮。我觉得这个想法很有意思,想对夏子说说,可是她不感兴趣。我在想,田中先生一定会欣赏我的想象的,久仁子也会的。我决定等到了田中家就对他们俩个人说说。
  后来我突然发现我们根本不是朝田中先生家的方向走的。
  几分钟后,马车停在了镇外火车轨道旁边的一条土路上。那儿站着不少人,包裹和柳条箱堆在四周。在那儿,人群边上,正是烦躁夫人,旁边有一个穿一套僵硬和服的瘦长男人。这个男人有一头软软的黑发就像是猫的毛,一只手上提着一个衣包。他给我的印象是要离开千鹤,尤其是旁边的那些农夫和渔民都带着柳条箱,有一位驼背老太太还背着一袋甘薯。烦躁夫人同这个男人说了几句话,男人朝我们瞅了瞅,我立刻发现这人使我害怕。
  田中先生把我们介绍给这个人,此人姓别府。别府先生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走近来瞧瞧我;看来夏子让他心烦。
  田中先生对他说:"我从养老町把杉井带来了。你要让他来帮忙吗?他了解这两个姑娘,我可以放他一两天假。"
  "不,不用,"别府先生说,摆摆手。
  我当然没料到会这样。我问我们去什么地方,可是没有人理我,我只好自己来找答案。我判断一定是烦躁夫人说了我们什么话,田中先生不高兴了,而这个古怪的瘦长个子别府先生打算带我们到别的地方去给我们更全面地算算命。之后,我们再到田中先生家里去。
  正当我用这些想法尽量安慰我自己的时候,烦躁夫人装出一个笑脸,把夏子同我领到土站台以外稍远处,别人都听不到我们说话的地方,她立刻变了脸,说:
  "现在听我说。你们都是调皮的女孩子!"她朝四下看看,确信无人在观望,便击打我们的头顶。她并没有伤着我,可是我吓哭了。"要是你们做出什么让我难办的事情,"她接着说,"我要你们付出代价的!别府先生是个厉害的人,你们一定要听他的话!要是他让你们爬到火车座位下面去,你们就照办。懂吗?"
  从烦躁夫人脸上表情来看,我知道我应当回答她,否则她就会伤害我。可是我惊呆住了,说不出话来。正在这时候,她已经伸出手来使劲拧我的脖子,我甚至都辨不清是脖子的哪一部分。我觉得就像是跌进了一个满是怪物的木桶,怪物在我身上浑身乱咬,我听见自己在啜泣,我所知道的下一件事情是田中先生站到了我身边。
  "这儿是怎么回事?"他说,"要是你们还有什么话对这两个孩子讲,就当我面讲。不许你们待她们这个样子。"
  "当然有许多事情要谈。不过,火车就要来了,"烦躁夫人说。这倒是真的,我能见到火车正在拐弯,离此地不远了。
  田中先生领我们回到站上,农民和老妇人都已在拎上自己的行李。不久,火车在我们面前停下。穿着僵硬和服的别府先生插在夏子和我的中间,握着我们的肘,领我们进了车厢。我所见田中先生在说话,可是我心太乱了、太沮丧了,没有注意听他说些什么。我听了也不会相信的。也许就是这类话:
  "我们会再见的!"
  或者:
  "等等!"
  甚至或许是:
  "行了,咱们走吧!"
  我从窗口看出去,见到田中先生朝他的马车走去,烦躁夫人用双手到处抚拭她的和服。
  过了一会儿,我姐姐开口了:"小千代!"
  我双手捂着脸,说实在的,要是能做到的话,我一定会在火车车厢里大发脾气。姐姐叫我名字的声调已经不需要再作说明了。
  "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吗?"她问我。
  我想她所需要的回答只是一个"是"或"否"。可能目的地是哪里对她无所谓--只要有人明白会不会有事,当然,我是在乎的。我问瘦长个别府先生,他不理我。他直瞪瞪地望着夏子,好像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最后,他的脸挤拢来,做出一副厌恶的神色,说:
  "鱼!臭死了,你们俩!"
  他从有拉链的包里取出一把梳子,开始梳理头发。我敢肯定,他一定伤害了夏子,不过我看得出,看到窗外田野掠过的情景一定让她更受伤害。一会儿,夏子像个孩子那样,把嘴唇挂下来,哇地哭了。我见到她的脸在颤抖,比她打我、骂我还难过。所有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一位暴牙的老农妇过来给夏子一根胡萝卜,问她去什么地方。
  "京都,"别府先生回答说。
  我听了这句话立刻感到愁死了。我不敢看夏子一眼。即使是千鹤镇我们已经觉得是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了。至于京都,对我来说,听起来就像是外国,譬如香港,甚至纽约--我有一次听见三浦医生说到过。我所知道的是,在东京,都把小孩养大了去喂狗。
  我们在火车上呆了许多钟点,没有吃上一点食物。看见别府先生从他的袋里取出一个荷叶包,里面装着混有芝麻的饭团,自然吸引了我的注意。可是,他用一双瘦骨嶙峋的手把饭团捏扁了塞进他那张小嘴,看都不看我一眼,我觉得实在难以忍受。最后,我们下了火车,到了一个大城市,我把它当作是京都,过了些时,另一辆火车进站,我们又登上了另一趟火车。这列火车才是去京都的。车上客人比前一趟车多得多,所以我们只好站着。到京都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我觉得腰酸背痛,一块石头如果整天有一道瀑布冲刷它,大概也有这样的感觉。
  快到京都火车站了,但我们只看到一点点街景。使我十分惊讶的是,我瞥见许许多多的屋顶一直延伸到山脚下。我从没想到过,会有这么大的城市。甚至到了今天,从火车上见到的街景和建筑,还常常使我回想到离家初到京都那天所感到的茫然与恐惧。
  那时,1930年前后,京都还有不少人力车。这么多人力车在火车站前排成队,我想象在这么大的城市里,人人都必须坐人力车--其实这想象与事实相距不远。大约有15或20辆人力车车把朝前停在那里,车夫在附近蹲着,或抽烟或吃着东西,有些车夫干脆在污秽的街面上屈着身子睡着了。
  别府先生再次握着我们的肘领我们走,仿佛他是从水井回来,把我们当成一对水桶。也许他认为要是一放松我就会跑掉,其实我不会跑走的。无论他把我们带到哪里去,我情愿单独一个人被抛进这一大片街道和建筑群中,对我来说,也就像是沉到了海底。
  我们爬进一辆人力车,别府先生紧紧地挤在我同姐姐中间。他其实比我猜测的更瘦。车夫抬起车把,我们都往后靠。别府先生吩咐说:"富永町,祗园。"
  车夫什么话也没有说,他把车猛一曳,然后就小步跑起来。过了一两个街区,我鼓起勇气来问别府先生"能不能请您告诉我们去哪里?"
  他像是不打算回答,不过,过一会儿他说:"去你们的新家。"
  这时,我的双眼充满了泪水。我听见夏子在别府先生的那一边哭泣,别府先生打了她一下,她就不敢再哭,只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不多时,我们转到一条大街上,有整个养老町那么宽,我几乎见不到街道另一边的行人、自行车、小汽车与货车。我从没见过小汽车。我见过照片,我记得当时很惊讶,觉得汽车太……"残酷",似乎它们是在伤害人而不是帮助人。我的全部感觉是受到了打击。货车隆隆驶过,离我们这么近,我都闻到了汽车轮胎的焦味。我听到可怕的尖叫声,原来是一辆有轨电车驶进了
  天渐渐黑下来,我感到了害怕,不过在我一生中,再也没有头一次见到城市灯景使我大为震惊的事情了。除了在田中先生家吃晚饭那次,我从未见过电灯。这儿,建筑物楼上楼下的窗口都亮着灯,行人道上的人们也站立在发出黄光的街灯下边。我甚至可以见到大街尽头的景物。我们转到了另一条街上,我头一次见到桥那边的"南伊豆大戏院"。戏院铺瓦的大屋顶是那么宏伟,我还以为这就是皇宫。
  最终,人力车转进一条两旁都是木屋的小巷。这些木屋看起来都挤到一起,外表大同小异,再一次使我有可能迷失的恐惧。我看到一些穿和服的妇女在小街上匆匆忙忙地走着。对我来说,她们穿着华丽,而据我后来才知道,她们大多都是女佣。
  我们在一家门首停车,别府先生示意我下车。他跟在我身后下车。似乎这一天难受的事情还没完,最坏的事情终于要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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