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深不见星光遥

    时值五月，爱尔兰的天气忽雨忽晴，阴冷入骨。
    易芊芊从学校回来，刚入城堡，老管家艾伦就迎了上来：“芊芊小姐，今天是你的生日，在下已经备好晚餐和蛋糕 ，请洗手移步餐厅享用。”
    易芊芊有些失望，“艾伦，爸爸还没回来吗？”
    艾伦有些迟疑，“呃……先生很忙，抽不开身，不过他专门吩咐我，代为转告生日祝福，芊芊小姐，祝您生日快乐。”
    “别说了，爸爸不回来陪我，我一点都不快乐。”易芊芊失望的把书包一丢，转身就噔噔噔地跑上了楼。
    “小姐，请慢些！”艾伦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嘱咐着，可易芊芊理都没理他。
    晚餐她没胃口，蛋糕更是一口没吃，易芊芊就这样失落地度过了自己第五个生日。
    等到繁星满天时，她终于忍不住，还是爬起来冒着被训的风险给爸爸拨过去一通电话。
    嘟-嘟-
    铃声响了好几下，那头才接起来。
    “芊芊？”
    “爸爸？”易芊芊兴奋得瞪大眼睛，声音也情不自禁地轻快起来，“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的人明显迟疑了一下才道：“芊芊，很晚了，你该睡觉了。”
    “爸爸，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易芊芊抬高音量，仿佛下一秒就要哭鼻子了。
    “……”
    “爸爸，今天是我的生日，为什么你每年都不肯陪我过生日，你是不是根本不爱我？”
    “芊芊，抱歉，我最近很忙。”
    “爸爸说谎，杰克说爱一个人，无论任何时候都会有空，尤其是在最重要的时刻 ，他绝对不会缺席的。”
    “杰克是谁？”电话那头的人蓦地沉下声线，“易芊芊，你在学校都学了些什么？”
    “爸爸不回答我的问题就是心虚，杰克说，一定是你不爱我的妈妈，所以你也不爱我，所以你每年都不肯陪我过生日，臭爸爸，我讨厌你。”
    易芊芊哭了几声，就猛地挂断了电话。
    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那头的易殝不禁苦笑着抚了抚额。
    一晃五年，当初的小婴儿如今已经长成鬼马精灵的小魔童，他曾纵横四海，如今居然快被一个小女孩搞得招架不住了。
    不爱她的妈妈……
    他怎么会不爱她的妈妈呢？若是不爱，也不会将她留下来，自己亲手将她养大。
    五年光阴易逝，那份爱，并未随着时光散淡，反而像经年的老酒，越醇越香。
    只可惜他当初晚了一步，这辈子也都晚了，他知道自己抓不住她，所以才甘心隐居在这座小城里，过普通人的平静生活。
    再回首，五年前的事，就仿佛一场梦，他从地狱里脱身，终于重新回到了阳光之下。
    如今的他，有芊芊，也算是有了一个家。
    ‘叩叩’……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易殝刚说完一个‘进’字，红袖就催动轮椅滑了进来。
    “这是农场的年报，需要你签个字。”
    红袖将一叠文件放到易殝的桌上，然后就垂着头等待他的指示。
    易殝瞥了她的腿一眼，淡淡地道，“最近怎么样？腿好些了吗？”
    红袖勉强挤出一抹笑来，“已经约了理查德，下个月复查，也许以后可以用义肢走路，不用天天坐在轮椅上。”
    “好消息。”易殝淡淡地应了一句，然后就在文件上留下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
    红袖接过文件并不迟疑，转身就又要往外滑。
    滑到门口时，易殝突然在身后叫住她。
    “红袖！”
    红袖转头看着他，“还有什么事吗？”
    易殝顿了下才道：“谢谢你！”
    “不必。”红袖垂眸一笑，眼底总算浮起了几许欣慰，顿了下，她又道：“对了，华家仍在紧密追查我们的下落 ，还需要继续隐蔽。”
    “我知道。”易殝冲她点点头。
    “那我出去做事了。”红袖说完就果断地离开了易殝的办公室。
    大门重新阖上，易殝也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转身，他极目远眺，只见远处的山峦绵延无际，大片红的绿的密林，就像彩衣一样包裹住脚下的土地，在更远的山顶，还有未化的积雪，银白纯净，宛如天下倾泄的流云。
    这是一个令人惊艳的世界，也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可他却甘愿在这里蛰伏五年。
    为什么呢？
    他无数次问过自己，可却从来没有过答案。
    也许是他在等一个时机，一个可以全方位打击华家的时机。
    但也许，是他刚好累了，而这里又太美。
    留下来的这五年，他有了全新的名字，也有了全新的身份，他还有了那样一个明媚又可人的女儿。
    虽然她也是那个人的女儿，可她更是他生命中，收到的最珍贵也最惊艳的礼物。
    不知道何时起，易殝突然发现，自己隐藏在心底的那些仇恨，竟然全都平息，再也难以激起一丝丝涟漪。
    他陌生得不再是从前的自己。
    ……
    傍晚初晴。
    易芊芊终于等到了那辆熟悉的车子。
    当易殝的身影从车上下来时，她立刻飞奔着扑了上去。
    “爸爸~”
    易殝情不自禁地俯身将她抱起，紧紧搂进怀中，就像抱着一件绝世的宝贝。
    易芊芊原本还心怀忐忑，可见易殝的表情这么慈祥，她立刻乘机道：“爸爸，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这么巧？爸爸也有件事要告诉你。”易殝轻轻刮了刮易芊芊的鼻尖。
    “好吧，爸爸是大人，爸爸先说。”易芊芊一脸没辙。
    易殝不禁轻笑，“唔，爸爸只是要告诉我，很抱歉，以后我一定陪你过每个生日，就当赔罪，可以吗？”
    “真的？好耶。”易芊芊开心得手舞足蹈，忍不住捧住易殝的脸大大地亲了一下，“爸爸，你真好。”
    易殝受用的眯起眼睛，末了又问，“那芊芊有什么事想告诉我的？”
    “唔，这个嘛……”易芊芊有些迟疑，就在这当口，从屋子里突然跑出来一个金发碧眼的小男娃。
    “芊芊，补习可以开始了吗？”
    “抱歉，我给忘了。”易芊芊用力挣了挣，立刻从易殝的怀里挣到了地上。
    易殝的脸已经黑了，他扯过易芊芊，在她耳边危险地问，“芊芊，你邀请男同学到家里来，跟我报备了吗？”
    “为什么要报备？爸爸不是鼓励我多交朋友吗？”易芊芊一脸不平地反问，“再说男同学和女同学，不都是同学？爸爸，你在想什么啊？”
    易殝听着她成熟的大人腔调，一时竟然有些无法反驳。
    就在这时，屋子里又涌出来好几个小萝卜头，有男有女，全是清一色的金发碧眼洋娃娃。
    易芊芊转头得意地看向易殝，“爸爸，这些都是来找我学习中文的人哦，还有，这次的考试，我拿了全年级第一名！”
    “唔，很棒！”易殝由衷地道。
    易芊芊展颜一笑，笑得就像一只小狐狸似的。
    “我决定下学期直接升六年级，爸爸你说好吗？”
    “我尊重你的决定！”
    易殝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
    易芊芊既早熟又智商奇高，才五岁就已经通晓小学五年级内的全部课程，这是他最骄傲之处。
    “那好，我要去给他们补习了，爸爸，回头再聊。”
    易芊芊冲易殝挥了挥手，就又像个小领袖一样回到了孩子群中。
    易殝远远地看着她被簇拥着离开的背影，唇角缓缓浮起一抹浅笑。
    这一笑，直达眼底。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他总算没有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