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团丁把保正老爷给打了,刚才团总说得好,这叫做狗仗人势、不识好歹。如今保正让人给打坏了,当然不能在这里多呆久留。那未,咱们账目上的事情,是这会儿当着林保正说说清楚呢,还是林保正请自便先回,咱们再另行照合同结算清楚呢?请林团总给句话吧!”
关于蛤蟆岭陵园的账目,林炳自打从林国栋手里接过账本子来以后,就已经动过一番脑子,细细地考虑过,周密地盘算过,也跟林国梁两人反复地商量过,早有成竹在胸了,这会儿听立本回到本题上来,既不着急,也不赖账,不慌不忙地装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用一种谁也奈何他不得的语气慢条斯理儿地说:
“蛤蟆岭陵园的合同,我早就查看过了。开工以后,已经支过两期工钱,还有一百六十吊的尾数没有结清,这个我也清楚。要是咱们两家不打官司,这笔账,两个月前就该结清了。眼下咱们两家的官司还没有打出个结果来,这笔账,一时半会儿的也算不清楚,还是先挂起来,往后等大老爷来公断吧。你放心,我爹跟你订的合同,该付多少钱,已付多少钱,下欠多少钱,我这里都有账可查,一个小钱儿也不会少你的。不过,还有一笔账,我这里也记得明明白白:先不说官司谁输谁赢,就说县太爷这一趟下乡来验尸踏看,四五十口人两天一宿的烟酒饭菜,临走时候开销的茶水钱、草鞋钱,我这里请国梁叔经的手记的账,一共是三百二十吊零点儿,家里现成的烟酒油盐还没有算在内。既然是咱们两家打官司,为官司上花的这笔钱,总不能叫我林炳一个人独出吧?就算是二一添作五,咱们两家对半劈,你吴家不也得出一百六十吊挂零儿么?国梁叔,你说说,是不是这个数儿,这个理儿?”
“是啊,是啊,正是这个数儿,这个理儿。林炳眼下管的也是地方上的事情,一向是公事公办,公平合理的,那还有错儿?”
林国梁一想起头些日子自己经手接待县太爷,沾了不少的油水,顿时脸上的伤也不痛了,嘴里也不哼哼了。花在公差衙役县太爷身上的钱,又没写字据收条,什么叫多,什么叫少?还不是稀里糊涂一锅粥,账上写多少就是多少吗!谁还能跑到衙门里一笔笔对账去?这番道理,林国梁明白,吴立本也不糊涂。听他们两个一帮一唱的,三下五除二就把这一百六十吊工钱全给抹掉了,弄得不好,还得找人家一个零儿,吴石宕人打的是石头,就是不怕硬,哪能叫人当作烂柿子似的随便捏随便揉?立本冷笑一声,正要发话,身后本厚早憋不住了,一步抢上前来,指着林炳气愤愤地说:
“放你娘的屁!你们贿赂公差勾结官府,倒要我们给你出钱哪?告诉你吧,这种两头占便宜的事儿,你永古也别想办得到!”
本厚跟林炳是交过手的,虽然年纪比他小得多,武艺也比他差得远,可在他面前却从来没有服过软。一看见这个砸死大伯、杀死本善、打伤了本良和二虎的凶手,本厚的气儿就不打一处来,真所谓是“仇人相见,份外眼红”。林炳呢,自以为方圆几十里之内除了本良之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的本事能够超出自己之上了,对本厚这样的半大孩子,当然更不会放在心上。这会儿见本厚抢上前来指着自己的鼻子一顿痛骂,不觉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也走上一步,两眼逼视着本厚恶狠狠地说:
“住口!你个胎毛未退的小兔崽子!我跟你老子这儿说话,你搭什么茬儿啊?捅下漏子来了,你倒又舍不得花钱啦?照我看哪,这汗早晚还非出在你病人的身上不结。实话告诉你吧,这百十吊饯才不过是个零头儿呢,往后金太爷明镜高悬,断明你家勾结匪类、明火执仗、夜人民宅、杀人越货,该砍头的砍头,该发配的发配,完了还得着落你家包赔我爹娘的烧埋银子。到时候三天一比,五天一追,问你家要上千两银子,你也冲当官的说办不到?我看你才是死到临头还在做梦呢!”
林炳被本厚一骂,火头上把心里话通通通全折了出来了。立本听他那口气,透着十分把牢的意思,就已经觉察到这些话的后面另有文章了。为了避免动武,立本冷笑一声,喝退了本厚,自己把话茬儿接了过来,稳重镇定,一字一板地说:
“林团总这话,好像说得太早了点儿吧?我这里何尝又不可以说:金太爷明察秋毫,一定会明辨是非,判明你是偷牛害命的罪魁祸首,定了你该当何罪之外,还得着落你身上追收医药铜钱、烧埋银子呢!再说,鸡鸭鱼肉是你请人家吃的,铜钱银子是你塞给人家的。人家酒肉吃进肚子里,银钱揣进腰包里,领的是你林家的情,不是我吴家的情。你姓林的送人情,还不是为的狠狠整治整治我们姓吴的?你送人情我出钱,自己害自己呀?这种落地人头赞快刀的把戏,我可不跟着你去变。咱们一是一,二是二:官司上的事情、听凭大老爷公断,陵园的工钱,有合同为据,还是年前结清的好吧!”
看热闹的人们,听这一番来言去语,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了,四下里嘁嘁喳喳,“赖账”、“耍青皮”、“仗势欺人”这些字眼儿,断断续续地送进了林炳的耳鼓。他明白,在家门口当着那么多的人,愣要把不是当理儿说,是很难叫大家心服口服的。这场戏只能演到这儿就收场,不能再接着唱下去了。一阵寒风吹过,林炳身不由己地缩进了脖子,浑身战栗起来。抬头看看天气,比刚才阴暗得更加厉害了。翻滚着的乌云后面,隐隐地透过来一层暗红色的虚光。长住当地的人都知道,一场蕴藏在云层背后的大雪,随即就要飘下来了。林炳装出一副不屑于再说下去的厌烦神态,冷冷地说:
“得了,得了,别再啰嗦了,大冷天儿的没那闲工夫跟你站在风口里瞎磨牙!我说过不给就是不给,你说下大天儿来也没有用。不服气,县衙门朝南开着,县太爷在堂上坐着,你尽管进城告我去!有本事,我公堂上服输;没本事,你就委屈点儿吧!”回头又朝那团丁挥挥手说:“周昌!天要下雪了,你快扶我叔回家去,跟我婶儿说明白了,再去讨伤药,快去快回,小心门户!”说着,看也不看立本一眼,就转身走进大门里去,跟脚两扇黑漆大门吱吽一声关上了。
林家门前看热闹的人们见林炳理屈辞穷逃之夭夭,爆发出一阵轻蔑的笑声。有的撇着嘴角,有的使劲儿地往地上啐唾沫。本厚涨红着脸,嘴里喊着:“讲理的不要逃走!出来!出来!”一面橐地跳到黑漆大门前面,双手一齐用劲儿,把两个亮闪闪的门环拍得擂鼓敲锣相似。
震耳欲聋的铜环撞击声在低沉的云层下面回荡,传到了旷野荒郊,给这宁静的山村凭添了几分凄厉恐怖的气氛。
大门里面已经下了闩,静悄悄儿的一点儿响动也没有。看起来,任凭你拍碎了门环,也不会有人来开门了。
雪,陡然间纷纷扬扬片片飘落,转眼变成了团团飞絮,迎面扑来。不过一袋烟工夫,地上就积起了一层白雪,远处的村庄山峦,也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雪雾之中,恍恍惚惚,若隐若现。污浊肮脏的人间,暂时又披上了一层洁白的轻纱。但是这件薄如蝉翼的虚伪的外衣,又能够遮盖多少污秽浑浊,又能够保持多少个朝朝暮暮呢?
第二十九回
求雨祭天,金鸡太爷一篇奇文禳旱魃
赏雪烤肉,姽婳夫人半点灵犀设酷刑
缙云多山,溪流虽长却缺少水利工程,百姓只能靠天吃饭。同治十二年,从开春以后到清明、谷雨,点雨未下。这时的江南气候,本该是“路上行人欲断魂”的风凄凄雨纷纷季节,可是恶溪两岸的睛空下、星夜里,人踏的龙骨水车和牛拉的伞轮水车,相接相望,从“二月二懒龙不抬头”的那一天起始,两个多月来,哪一天停止过转动?
好不容易车来了水,耙平了地,撒下了种,插下了秧,返青了,分蘖(niè聂)了,芒种过去,焦心地咽下了端午节的粽子,紧跟着进入了黄梅季节。缙云有句俗语说:“大旱不过五月十三”,因为这一天是关老爷磨刀的日子,即便不下倾盆大雨,至少也要下场小雨应应景儿。也许是时代前进了,关云长也嫌他那把八十三斤重的青龙偃月刀不称手,换成了一搂扳机就响的掌心雷、莲蓬枪,从此不再磨刀的缘故吧,那年的五月十三,竟连一滴应景的“磨刀雨”都没下。
离水源近的人们,看看关帝的圣水没有指望了,不得不挪动疲乏的身躯,再一次扛出了水车,叽叽嘎嘎地转动起来。靠天吃饭的人们,则相信天无绝人之路,上苍有好生之德,之所以会一连几个月不下雨么,其原因当然不外乎是“人心险恶,不诚不古,杀生过多,天廷震怒”的缘故。于是乎禁屠①锁喉②,四处求雨,隔长不短儿的,外乡的求雨行列像潮水一般涌进城来。人们手里擎着几支点燃了的线香,光着头,忧心忡忡,神色凄然,扛着锄头、扁担、三眼铳③之类,上面挂一把枯干了的禾苗,径直涌到县衙门前面的空场上跪倒,一眼望去,黑鸦鸦的一片,上千条嗓子齐声呐喊,敦请县太爷光头素服出来跪香。这时候,头戴法冠的师公一路筋斗翻上了支在四根毛竹所架起来的一根横木棍儿上面──那毛竹的桠杈从脚到稍盘成了龙形,两两交叉。在两个交叉点平放一根手臂粗细的硬木棍儿,形成了一架离地几丈高的特殊的单杠──那师公两脚分开,稳稳当当地直立在棍子上,在半空中手敲铜锣,口吹觱篥,拖长了尾音,用一种谁也听不明白的言词哀哀祷告上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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