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空着呢,我就生上火提了来。”说完,就走出门去了。
大虎请马大夫先给本良治着,自己转身出门上了街。好在近村紧邻的,熟不熟都有几家人家认识,一听说是给二虎治伤用的,哪家不帮忙?走不到三五家人家,就把一只大白公鸡和一瓶头烧白干提回来了。进了门儿,那长工已经把小炭炉子生着了端进屋子里来,本良的胳膊也已经夹上了夹板,另换干净白布缠好了。大虎把酒和白公鸡放下,马大夫立即站起身来开开药箱,取出一包药面儿来,把它倒进那瓶白酒里,对大家说:
“你们看戏看小说,都知道母夜叉孙二娘开的黑店,专用蒙汗药药倒过往客商,放翻了做人肉馒头的故事吧?今天让你们都见识见识,这种药面儿就是蒙汗药,正名儿叫风茄,出在广西。把它兑在酒里,少喝可以止疼,喝多了就跟死了的一样,就是把他的胳膊腿儿全卸下来,他也不知道了。这味药,难得一用,今天听本厚说伤了两个人,一个折了胳膊一个折了腿,我估摸着要用它,还幸亏带了来了。”说着,把酒瓶子拿在手里使劲儿摇晃了一阵子,倒出一碗来,浑浊不清,面儿上还浮着一层白沫儿。马大夫又说:“这东西,得事先配出来,澄清了,什么色儿也没有,喝上去,也没什么邪味儿。要不,孙二娘怎么拿它当好酒卖?这会儿现用现兑,不免浑一点儿,药性倒是一样的。”一边说,一边把这碗药酒递给了二虎,又问他:“小兄弟,通常你喝多少酒就醉了?”二虎答:“黄酒倒是能喝个二斤来的,白酒最多不过能喝半斤光景。”马大夫说:“那你就照两碗喝吧。”
二虎接过碗来,一口气儿就干了一碗,再给他倒一碗,那斤酒也就剩不多少了。
二虎喝了这两碗药酒,果然天旋地转起来,支撑不住,倒头就睡。马有义走出屋去,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根八九寸长大拇指粗细的鲜柳枝来,看看二虎,已经呼吸均匀,酣然睡熟。
马大夫打开药箱,拿出三把刀子和一把镊子来,放在炭火上烤着,顺手拿一支针扎了扎二虎的手指头尖儿,只见他轻轻地抽搐了一下,就不动了。这又取出两根小棍儿和两条新绷带来,掀开二虎的被子,露出那条伤腿来,把绷带松松地在伤口上方一道儿一道儿缠上,把两个头儿留在外面,别上小棍儿,像拧麻花儿似地拧紧了,用留出来的绷带头儿系住了小棍儿;再把伤口下方也如法扎紧,伸出两手在伤口周围轻轻地摁了个遍,点点头,嘴里“哦”了一声。回头从箱子里取出几支金针来,两支扎在大腿根儿上,一支扎在左耳上,一支扎在脖子上,再用余下的一支扎了扎二虎的手指头尖儿,这回竟连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了。
马大夫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儿,把两手的袖子卷得高高的,又把那个闪闪发亮的黄铜盆放在伤口旁边,这才把小炉子挪到跟前来,手上裹着布,拿起一把烧得火烫的刀子来,看准了两个伤口之间照直就是一刀。二虎好像全身哆嗦了一下,只听得热刀子着肉烧得“嗞嗞”直响,却不见有血流出来。划完了这一刀,刀子已经凉了,把它放回到炉子上,拿起另一把刀子来,照原口子又是一刀,“嗞啦”一声,见到了骨头了。放下刀子,拿起镊子来,先轻轻地敲了敲口子里的骨头,接着嗖嗖嗖一连镊出五六块碎骨头来。放下镊子,拿起刀子来剔了剔,把口子又拉大一点儿,再拿镊子又一连夹出好几根一两寸长的碎骨头片儿,都扔进铜盆里。最后从口子里夹出一个小手指头尖儿大小的东西来,看了看,扔进铜盆里,“噹啷”一声,正是那个没有钻出来的子弹头儿。再看看伤口里面,碎骨头已经剔尽了,两头都露出一截断裂的骨头。马大夫放下镊子,拿起那根柳枝来,三下两下就把树皮全剥净了,比了比长短,切了有三寸来长一截儿,把两头削细了点儿,放在刚才盛酒的碗里,回头提起那只大白公鸡来,拔净了脖子底下的细绒毛,抹了一刀,倒提溜起来,滴滴答答地滴了有大半碗血,把那截柳枝全染红了。这才放下公鸡,用镊子夹起柳枝,又蘸了蘸两头,趁着热气儿就插进断了的两截骨头中间,撒上药面儿,用绷带缠紧了伤口,放开上下的小棍儿,夹上夹板。
马大夫那双灵巧的大手,放下这样拿那样,放下那样又拿这样,一刻也不停,一点儿工夫也不耽误。做完了这一连串准确、复杂、熟练的手术,归类包堆儿也不过两三袋烟的工夫。尽管已经是秋末冬初的天气了,早晨起来,更加寒气逼人,可马大夫却是满头的大汗。那汗珠子从脑门儿上、鼻子尖儿上、脖子上渗了出来,汇成一股股像蚯蚓似的涓涓细流,把他领子四周连两肩都湿透了。再看看二虎,睡得呼呼的,正做着好梦呢。
站在一边儿瞅着的几个人,瞪大了眼睛,伸出舌头来,半天儿缩不回去,简直都看呆了!往常只听说马家祖传伤科有一手柳枝接骨的绝招儿,总以为那是传话的人故意夸张,越传越神。今天亲眼一见,才知道那些传话的人不单没有夸大事实,倒是说得不全不整,只留下那不动人不惊人的几句话了。
本厚心里却还在疑惑:那么粗的一根骨头打断了,又去掉了一截儿,如今只用一根柳枝接上,能跟骨头长在一起吗?那么细的一根柳枝,就算长上了,赶明儿怎么走路呢?可是这方圆几十里地之内,经马家祖孙几代用柳枝接上的大腿,也不是一条两条三条五条了,每一条治好了的大腿,哪条不是健步如飞,行动如常,照旧推车挑担下地上山呢!面对着眼前这位神医,本厚真是打心眼儿里佩服。要不是眼下家里招了祸急着要见官打官司,本厚真愿意改行拜他做师傅,帮他背药箱,把他那些神方妙法全部学过来,给更多的穷人看病治病,那才叫称心呢!
马大夫做完了这场手术,把几支金针拔了出来,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大家这才好像刚从梦中醒过来的一样。大虎赶紧帮着把那个铜盆挪开,给二虎盖上被子。
那位庄客见大夫一头一脸的汗,赶紧提起小炭炉来送回厨房里去,顺便又端了一盆洗脸水和一壶热茶来,招呼马大夫洗脸喝茶。
马有义擦了一把脸,把刀子镊子铜盆什么的全打抹干净了,收进箱子里去,坐下来喝茶。
大虎把自己的小板凳儿挪到大夫对面来坐下,正想动问都要禁忌些什么,留神些什么,忽然门儿“呀”地一声推开,进来一老一少两位女客:原来是月娥和她娘一人挎一只竹篮儿送早饭来了。六个人的早饭,本没有多少,一个人满送得来,可是娘儿俩谁也不放心,都想亲眼来看看伤轻伤重,就相跟着一路来了。走进门儿来,见本良吊着胳膊半靠在墙上,二虎却仰面朝天一动不动地躺着,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月娥她娘只叫得一声:“我的儿啊!”放下篮子就扑上前去,连连摇晃二虎的肩膀,见二虎一动不动的,连眼睛也不张开,还只当是已经死了,不问青红皂白,一屁股坐在地上,竟放声大哭起来。月娥先是吓了一跳,见娘扑上前去,碍着自己是个没过门儿的媳妇儿,不敢近前,只在屋中痴痴地站着,等看到娘推了推二虎不见有动静,也只当是已经死了。娘那里放声大哭,她这里不敢出声儿,却像傻了似地紧钉在屋中心一动也不动,怀里紧紧地搂着那只竹篮儿,眼中泪如泉涌,上牙紧咬着下嘴唇,死命地忍住了没有哭出声儿来。──她们两个,一个是刀砍了手指头也不会哭喊的坚强妇女,一个是听故事也会嚎啕大哭的软心肠姑娘,今天却都一反常态,从来不哭的失声痛哭,最爱哭的却忍住了不哭一声儿!
大伙儿见娘儿俩一个嚎啕痛哭,一个饮泣吞声,还只当她们见景伤情,赶忙一齐都来劝慰。大虎和本厚两个一递一句把马大夫刚才治病的情形大略地讲了一遍,总算把月娥母女都说明白过来了,这才泪收悲止,提过篮子来,招呼大虎他们吃早饭。
马有义生怕自己在这里坐着他们不好意思动筷子,就关照大虎说:
“这两碗酒的劲头儿不小,等他醒过来,最早恐怕也得午时前后了。吃了这种药,醒来了,渴得厉害,多给他点儿水喝,能沏上点儿白糖水当然更好。三天之内,肿得还会更厉害些。先不要给他吃鸡和鱼这些东西,尽量多给他吃莱籽油煎鸡蛋,趁热吃,能保伤口不发。过了三天,只要肿能消下去,不溃脓,这条腿就算保住了。只是不知道大老爷来了,会不会不顾死活非得把人带走。明天早上我再来看看,要是能取保就医的话,后天你们准备好两斤猪板油,我来给他们换药。”说完,伸手就去背药箱,打算要走了。
本厚一见,哪里肯依,赶紧站起身来,一手摁住箱子,一手挡住大夫说:
“我爹走的时候留下话来,请马大夫治完伤以后无论如何一定要劳驾多走几步,到我家里去待茶,我爹还有事情要跟您商量呢。”
马有义倒也不怎么推辞,略微踌躇了一下,点点头说:
“见见你爹,有些话当面交代一下,也好。”
本厚让月娥娘儿俩多呆一会儿,自己背上药箱陪马大夫回吴石宕去。大家送出角门外面来,看马有义走远了,才关门进屋。
本厚和马大夫走到林家大门口,正好一乘白布篷小轿从林村新桥上抬了过来,在林家门口落轿,一个穿着蓝纺绸长衫的中年胖子走出轿来。这个人本厚和马有义都认识,正是壶镇街上最大的中药铺松鹤堂掌柜的,也是壶镇衔上最最有名的待诏大夫吕寿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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