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外史

第175章


    只见朱七七云鬓高挽,锦衣华丽,低眉垂目,神情端庄,眼波虽瞧着沈浪,但面容却平静如水。
    这哪里还是昔日那娇纵,刁蛮,调皮的朱七七,这哪里还是那敢爱得发狂,也敢恨得发狂的朱七七。
    但这明明是朱七七,那眉、那眼、那鼻、那唇……那是半分也不会假的。
    那正是纵然化为劫灰,沈浪也认得的朱七七。
    那正是任何人容易假冒,都休想瞒得过沈浪的。
    沈浪怔了许久,终于勉强一笑,道:“多日未见,你好么?”
    这虽然是句普普通通的问候之辞,但言辞中却满含情意,他知道朱七七是必然听得懂的。
    他暗中不知不觉在期望着她热烈的反应。
    他毕竟是个男人。
    但朱七七面上仍无丝毫表情,竟只是淡淡道:“还好,多谢沈公子。”
    这冷冷淡淡一句话,就像是鞭子。
    沈浪竟不觉后退半步。
    他如今才知道受人冷淡是何滋味,他如今才知道自己也是个人,对于失去的东西,也会有些惆怅悲情。
    小霸王挥着马鞭,眨着眼睛,笑着,瞧着。
    王怜花目中充满了得意的诡笑。
    沈浪霍然回首,道:“她……她怎会……”王怜花含笑道:“家母突然觉得与其以别人来要挟沈公子,倒不如要沈公子完全出于自愿的好,家母对沈公子之了解,沈公子原该感激才是。”
    沈浪道:“但……但她此番前来……”
    王怜花淡淡笑道:“何况,家母自觉也不该再以朱姑娘来要挟沈公子,是以特地令她前来,与沈公子重新见礼。”
    沈浪动容道:“重新见礼?”
    王怜花缓缓道:“只因家母已为小侄与朱姑娘订下了婚事。”
    沈浪不觉又后退半步,眼睛盯着朱七七,失声道:“你……你……”朱七七淡淡一笑,悠悠道:“你难道不觉欢喜?”
    沈浪呆在那里,道:“我……我……”
    这一击实在不轻,但沈浪并未倒下去。
    他只是木立半晌,突又展颜一笑,抱拳道:“恭喜恭喜。”
    朱七七淡淡道:“多谢公子……”纤手突然一抬,竹帘“刷”的落了下去,她冷淡淡的眼波与娇媚的容貌又再见,又只剩下一条朦胧的身影。
    现在,沈浪心头若还有什么剩下的,那也只不过是一丝苦涩的回忆,以及一大片不可弥补的空虚。
    但他身子却挺得更直,笑容也仍是那么洒脱,“小霸王”在一旁瞧着,目中也不禁露出佩服之意。
    王怜花笑道:“我知道沈公子必定还有一句话要问的。”
    沈浪道:“不错,我正要问,朱七七既来了,熊猫儿在哪里?”
    王怜花缓缓道:“熊猫儿么,他只怕也要做出沈公子猜想不到的事。”
    沈浪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道:“他在哪里?”
    王怜花面颊肌肉一阵痉挛,但毕竟未露出疼痛之态。
    他深深吸了口气,道:“他现在正……”就在这时,只听四下有人呼叫:“沈浪……沈公子,快请出来,王爷有请。”
    这呼唤一声接着一声,远近俱有。
    王怜花目光闪动,道:“这里已非谈话之地,你快去吧,我自会与你联络的。”
    沈浪凝目瞧着他,五根手指,根根放松,然后霍然转身,头也不回,快步走了出去。
    一杯浓浓的,以新鲜著前制成的汁,盛在金杯里。
    快活王一口气喝了下去。
    然后他朗声一笑,道:“病酒,酒病,古来英雄,被这酒折磨的只怕不少。”
    沈浪俯身瞧着卧榻上的快活王,微笑道:“英雄若不病酒,正如美人不多愁一般,总令人觉得缺少些风味,只是这病酒之事,史书不传而已。”
    快活王拊掌大笑,道:“那些史官若少几分酸气,若将自古以来英雄名将病酒之事历历绘出,那么无论三国汉书,都更要令人拍案叫绝了。”
    沈浪微笑道:“曹阿瞒与刘皇叔煮酒论英雄后,是谁先真个醉倒?班定远投军从戎时,是否先饮下白酒三斗?这当真都是令后人大感兴趣之事。”
    快活王笑声突顿,目光凝注沈浪,缓缓道:“却不知你此刻最感兴趣之事是什么?”
    沈浪沉吟道:“小精灵身轻如叶,不知是否已探出那幽灵宫主的巢穴。”
    快活王皱眉道:“此事无趣之极,不提也罢。”
    沈浪道:“莫非他还未曾回来?”
    快活王叹道:“不错,他还未曾回来。”
    突然以拳击案,大声道:“他此刻既不回来,只怕永远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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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华书库---第三五章千钧系一发
    第三五章千钧系一发
    沈浪无言垂首,心头却不禁暗暗叹息:“好厉害的幽灵宫主,但总有一日我会知道你究竟是谁的,而且这一日看来已不远了。”
    只见快活王突又展颜一笑,道:“此事虽无趣,但本王今日却另有一件有趣之极的事。”
    沈浪笑道:“但望王爷相告。”
    快活下长须掀动,纵声笑道:“就在今日,竟又有一人不远千里而来,投效于我。”
    沈浪动容道:“哦……此人是谁?”
    快活王道:“此人自也是天下之英雄。”
    沈浪轩眉道:“天下之英雄?”
    快活王道:“此人不但酒量可与你媲美,武功只怕也不在你之下,独孤伤与他拆了七掌,竟也败在他手下。”
    沈浪再次动容,道:“此人现在何处?”
    快活王拊掌道:“他与你正是一时瑜亮,是以本王特地请你前来与他相见,天下之英雄尽在此间,不亦快哉,不亦快哉。”
    霍然长身而起,笑道:“此刻他仍在与人痛饮不休,你正好赶去和他对饮三百杯。”
    拉起沈浪的手,大步向曲廊尽头的花厅走了过去。
    只听一阵阵欢呼豪饮之声,透过珠帘,传了出来。
    那燕儿正掀着半边帘子,悄悄向里面窥望,听见后面的人声,瞧见了快活王,一缩脖子,一溜逃走了。
    珠帘内有女子娇笑,道:“芳芳敬了你二十杯,萍儿也敬了你三十杯,现在,我敬你三十杯,你为何不喝下去?”
    另一个女子娇笑道:“是呀,你若不喝下去,珠铃一发脾气,就要咬你的舌头了。”
    一个男子的声音大笑道:“区区三十杯,算得了什么,倒在盆子里,待我一口气喝下后,再来个三十杯又如何?”
    他喝得连舌头都大了,但语声听在沈浪耳里,竞仍似那么熟悉,沈浪忍不住一步赶过去,掀起珠帘。
    只见花厅里杯盘狼籍,五、六个轻衣少女都已衣襟半解,云鬓蓬乱,晕红的面颊,如丝的媚眼,正告诉别人说她们都已醉了。
    一条大汉,箕踞在这些自醉却更醉人的少女间,敞着衣襟,手捧金盆,正在作淋漓之豪饮。
    金盆边沿,露出他两道浓眉,一双醉眼,敞开的衣襟间,露出他黑铁般的胸膛,却不是熊猫儿是谁?
    熊猫儿,熊猫儿,原来你也到了这里。
    一时之间,沈浪也不知道是惊!是喜?
    无论如何,这猫儿此刻还能痛饮一盆美酒,显见得仍是体壮如牛,总是令人可喜之事。
    沈浪但觉眼前有些模糊,这莫非是盈眶热泪。
    他就站在门旁,静静地瞧着熊猫儿,瞧着熊猫儿将那盆酒喝得点滴不剩,扬起金盆,大笑道:“还有谁来敬我?”
    沈浪微微笑道:“我。”
    熊猫儿目光转动,瞧见沈浪,呆祝
    然后突然狂呼一声,抛却金盆,一跃而起,大呼道:“沈浪呀沈浪,你还没有死么?”
    呼声中他已紧紧抱住沈浪,那扑鼻的酒气,汗臭,嗅在沈浪鼻子里,沈浪只觉比世上所有女子的脂粉都香得多。
    朋友,这就是朋友,可爱的朋友。
    有了这样的朋友,谁都不忘记忧愁。
    一声霹雳,雷雨倾盆而落。
    这是干燥的边境少有的大雨,使人倍添欢乐。
    沈浪与熊猫儿把臂走在暴雨中,他们的头发已湿,衣衫也湿透,若非这如注大雨,又怎能平静他们沸腾的热血。
    庭院中没有人迹,只有碧绿的树叶在雨中跳跃,只有这一双重逢的朋友,他们的心,也在跳跃着。
    在方才他们互相拥抱的一刹那中,快活王心中居然也含有真心的欣慰,居然也会拍着他们的肩头说:“多日未见的好朋友,要说的话比多日未见的情人还多,你们自己聊聊去吧,我绝不许别人去打扰。”
    在那一刹那中,沈浪突然觉得这绝代的枭雄也有着人性,并不如别人想象中那么恶毒冷酷。
    现在,熊猫儿脚步已踉跄。葫芦中的酒所剩已无多。
    他挥舞着葫芦,大笑道:“朋友,酒……世上若没有朋友,没有酒,自杀的人一定要比现在多得多,第一个自杀的就是我。”
    沈浪扶着他,微笑道:“猫儿,你又醉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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