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策

第62章


无数的柔然妇孺,被绳子拴在一起,天气太寒,不成形的雪子还在 
飞散,她们中倒鲜少人哭。柔然女人是草原上的女子,大多吃苦耐劳,与我在四川所见的流民大不一样。
  
  我踩在卒的背上,踏到雪地里,士兵们用鞭子抽打前排的妇女,让她们跪下。我只摇摇头。
  
  她们看着我的样子,好像是见到了活着的鬼魅。有个健壮的柔然女人忽然啐了一口地下,歪着脖子对人群喊了好几句话,皮鞭 
又抽在她脸上,可是她就是不屈服,还用凶狠的目光望着我。我静静的望着她,时间长了,她才低头。我问译者:“她说什么?”
  
  译者发抖道:“桂宫……?”
  
  “你只管讲,恕你无罪。”
  
  他横下心:“她说,您肯定是元……皇上的女人,他们俩是一样美得不像个人,也一样的狠毒。”
  
  我仰起脸,对那女人说:“柔然人先进攻我朝。你们的男人既然输掉了战争,你们就要背负命运。你们想给死去的人陪葬,又 
何必活到现在?活着的人,无所谓狠毒和仁慈,只要活下去!”译者跟着我说,偌大的地方只有女人们压抑的呼吸。
  
  我又说:“我是江南公主,却被命运带到冰封的北国。我父皇是在和北朝的战场上死去的,我母亲是因为我的婚讯病入膏肓的 
,但我还是活着……我想要尽可能的活得久。你们看到草原上的草,是怎样生长的吗?我们女人也是。永远是草,但是永远活着… 
…”我不想再说,女人们开始抽泣。
  
  我在那个瞬间下了决心,翻身上马。直奔元天寰的御帐。
  
  御帐内居然已经将领云集,元殊定侃侃而谈:“……所以说,女人是祸害。柔然女人就像母狼,一定要斩尽杀绝,才可彻底让 
这片土地安宁……”
  
  上官说:“北方平定,一定会有十万的我朝军士前来屯边。女人正好可以成为他们的眷属,北疆的人口在十来年内就会猛增。 
历朝历代,那么多战争,哪里有将女俘全部杀死的道理?”
  
  元殊定冷笑:“上官先生舍不得,可以先挑选些美女……”
  
  上官神色不变。赵显在旁边插了句话:“有的人自己不喜欢女人,就不许别人喜欢?天下没有女人,你怎么生出来的?”
  
  长孙乾急唤他:“赵将军,不可对王无礼!”
  
  元殊定脸色大窘,朝赵显瞪瞪眼,然后干涩的笑了一笑。
  
  看到我入内,他们都闭嘴了。元天寰渊默如神,坐在上方,俊美的面上绝无丝毫困扰。
  
  元殊定指着地上琳琅的珠玉,对我说:“殿下,这都是柔然王后的宝物,本王不敢自专,尽数献上。还有一个古鼎,乃上古遗 
物,内有铭文:王后昌,万万年。恰好是殿下和皇上婚礼应景之物。”
  
  我走到元天寰的身边,从容坐下,说:“本宫将为皇后,只担心自己才德不够用,哪里会少器物用?战利品,理应分给有功的 
将士,还有阵亡者的家眷。本宫什么都不要。至于古鼎,是上古礼器,既然六殿下得到不易,也不能辜负了你的心意。皇上,本宫 
年轻,不配使用这样福厚的鼎。不如送到文烈皇后庙,以此物奉献皇后在天之灵,您看呢?”
  
  元天寰深黑色眸子一动,微熹的阳光,使他的瞳孔变得如琥珀一般,深不可测。
  
  他开口了:“宝物等按照公主的意思办,甚合朕心。朕命赵显去燕然山,将此战刻碑立石留念。赵显,你还求什么,朕准你陈 
奏。”
  
  赵显喜出望外:“皇上命臣向北,臣如古代英雄,实在别无所求!”
  
  元殊定朝天翻了一下白眼,上官道:“皇上,依臣看,于英投降,后又兵败自杀。赵显砍杀可汗,首当奇功。应该升赵将军为 
卫将军……并赐予免死金牌一面。”
  
  “准奏。六弟?”
  
  元殊定一幅委屈相:“臣弟在。”
  
  元天寰对他赞许的一笑:“你集合如此多的战利品,行军神速。偷袭敌军,也有功劳。朕为你加食邑三千户。柔然可汗父子的 
尸体在外曝晒数日,朕命你代朕将他们郑重下葬。可汗虽死,他也毕竟曾是一个王。”元殊定先是得意,后来有几分意外,忙应了 

  
  “至于女人……”元天寰顿了顿:“朕还要思量,你等都跪安吧。”
  
  等到只剩下我们,他才盯着我:“光华,朕本不想饶恕女人,因为她们心里有仇恨种子。她们即使为我们北朝男人生儿育女, 
但是对于这样的灭族的记忆,会让这些女人一直恨下去。”
  
  我猛的站起来:“不是的。她们选择活下去,就是投降了。在这一点上,女人和男人不一样的。若有了北朝的丈夫,孩子,她 
们依然会是妻子,母亲。狼族的女人比汉族女人狠,也更能懂得战争的生死。”我望着他:“光华也有恨,但我不为了恨而活。而 
且,我没爱过的人,也不配我恨!”
  
  元天寰目不转睛的注视我,他铁腕上是强悍的帝国,但眼睛里却开着明丽的莲花:“这样……好。”他笑了笑,站起来:“非 
常好,但愿你一直不恨朕。”
  
  我有一丝惶惑,用手指掖了一下腰带,那封信已经坠到我的腰上了……的
  
  元天寰道:“除了柔然大贵族和将军的妻女必须处死,其他女人都可活命。朕要即刻返回长安。长安家里,只怕也乱了一半了 
。”
  ――――――――――――――――――――――――――的
  十二月初八,我跟随着元天寰到达长安郊外的长乐宫。前一天,他忽然有旨意,御驾将在长乐宫驻留到新年。冬日骊山,松柏 
常青,漫山遍野为朱旗环绕。帝宫在云深之处,碧涧流入玉殿,愈显静旷。雪后新晴,骊山晚照,我不禁下车拊掌而笑:“好一片 
八百里秦川,美!”
  
  元天寰的靴子踏在雪地里作响,倒添几分凡人味道,他注视我而笑,默默无言。
  
  我轻轻问:“长乐宫有温泉,所以你才要在这里修养?我本来以为你急着进城呢?”
  
  他道:“朕父皇文成帝每年冬天都来长乐宫避寒,朕倒是好几年才得空来一回。”
  
  “你比你父皇苦多了。”我转眸:“不过我母亲说:乐就是苦,苦就是乐,人生有些许不足,安知非福。对不对?”元天寰不 
置可否,眼眸更亮了。
  
  “我从这里遥望长安,那座城也是安静的,并不至于乱。”
  
  元天寰一本正经的说:“朕回来了,谁还敢动?皇帝在帝国的每个角落里震慑力该是一样的。朕在柔然传出死讯,让他们每个 
人震动一番,朕哪里会不察知?不过……”他意犹未尽,我“呀”了声,一只肥壮的松鼠哧溜穿出我的裙摆,转瞬就在雪中逃匿了 
。元天寰龙颜微愠,小声叱责道:“大胆狂鼠!”我也笑了。
  
  温泉,对元天寰的病,还有上官先生的腿,都会有疗效的呢。
  
  长乐宫内,群臣和内侍黑压压的跪了一片,中山王,七王元旭宗,太傅郑畅等都在,唯独……没有阿宙。元天寰搀扶起中山王 
,又令郑畅和众臣平身。等群臣都站起来,我才发现谢如雅在人群的后面。人人肃穆如泥塑,唯有如雅对我甜甜一笑。我见到他, 
总觉得家的气息就近了。等到元天寰从中山王开头,单独召见诸重臣。我便到廊下找寻如雅。如雅和上官谈兴正浓,全不涉及政治 
局势。如雅怡然道:“长乐宫的梅花,为天下最闻名。我是沾了我家公主的光,不狂写一百首梅花诗绝不罢休。”
  
  上官笑声明快,他手指也染上了淡红梅色:“将来时代,恐怕要数你最风流了。我倒是想快回上官府邸去。我不爱宫梅繁盛, 
我家的一株老梅,足够容下我的诗兴了……”
  
  我也掺合道:“先生谦逊了。先生运筹帷幄,又哪里是如雅的一点风雅诗心可比?”
  
  上官见了我,微微躬身:“公主过誉了……我不叨扰了,先行告退。”他引袖而去。
  
  如雅望着他的背影:“见上官先生,如有暗香袭来。”
  
  我点点头,低声地问:“我走后,长安城内动向如何?”
  
  谢如雅好像背书似道:“长安城在那段日子里倒是人心惶惶。到处传说皇上危急,且有遗诏,要立五殿下当皇太弟。中山王袖 
手观望,不发一言。七王每日跟着师傅们读书,谁都不见。文官们常常集会,又不知道都在商量些什么。只有五殿下独当一面,他 
一边加紧备战,又赞同罗夫人封锁宫内宫外,以他之数千少年军人在首都内戒严。不过,他和太傅等人矛盾重重,双方下僚,在官 
省也发生几次纷争。”
  
  “纷争?既然只有元君宙一个人在管事,还争什么?”我不以为然,只隐隐宽心:看来阿宙并没有辜负我的希望。虽然庭上已 
历黄昏,但我心中却逐渐开朗起来。
  
  谢如雅叹息,篾然笑道:“究竟为何?世间人争夺,无非为名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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