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策

第13章


 
整个人绝没有一点多余,或一点缺憾。五官若以鬼斧凿刻,冷酷而精湛,细节之处,足可以给故事里所描绘的俊人们当作范本。
  他的眼中孩童般清浅水雾,却有一种异常的光彩。当他目不转睛,令人眩晕而恐惧的美。
  
  就像我曾经见过异国来的火红睡莲,八月的夏天,它们冷静的在池塘中开得硕大。
  
  冰雪之城,火红睡莲朵朵燃烧……,他是一道骇人的风景。
  黑鸽子飞到他的肩膀上,咕咕几声。
  “你是……东方琪先生?”我猜测道。
  他冷峻的打量我:“正是。你……?”
  我将三只小鹤放回簸箕:“我叫夏初,是为上官收留的流浪女孩。久仰东方先生之名,请您跟我来。”
  东方琪一言不发,就跟着我走。
  待到了屋前,东方琪也不顾我,直接走到门口:“凤兮凤兮,又在睡午觉吗?”
  
  片刻的安静,听上官在屋内道:“老男人还活着啊?我一猜就是你!”
  他们哈哈大笑,就像一对顽童。上官和东方会面拉手,兴致高涨。
  东方道:“好久不见,你有点变了。”
  “我怎么会变?倒是你变了,我始终觉得你是万年孤独的……居然去了蓝羽军……,可辛苦吗?蓝羽军的首领,自然奉你为上 
宾。可是你这也是将自己卷进了威胁之中。”
  东方道:“你是我的师弟,对我还不相信?”此刻他看上去不再冷若冰霜,倒可爱的很。
  
  “不是。元廷宇,蓝羽军,都不是长久的一方。你这样的人去加入蓝羽军,倒有些倒行逆施,不顾天道了。”
  没想到东方笑起来,目光森秀,满是无邪,腮边还有像指印微痕那样含蓄的笑涡。
  
  我端上清茶,东方就收起笑容,又冷眼横了我一眼。
  我只看向上官。他就算现在寒疾初愈,也没有被东方那样的美压倒。他对我微微的笑,像是让我放心,东方先生不是外人的意 
思。
  东方问:“你的紫薇石头阵,和元石先生教得一样。但我记得当年你明明是有自己两记变招的,为何不用?难道是专门为了等 
我?”
  “我猜你可能会来。我怕你万一解不开。你当然是不会被限死的,但会浪费你时间。”
  
  东方坐姿轩轩:“凤兮凤兮。还是有这种心肠……。你倒是不防备我带着蓝羽军人来,拉你一起造反?”
  上官正襟危坐答道:“你不能。我是上官轶!谁要想害我的,我宁愿先发制人,哪怕步步杀招。”
  东方似乎也被他的气势所服,叹息不言。我问:“先生,为什么称呼你凤兮凤兮?凤兮凤兮,其实是一只凤啊?”
  上官说:“小时候口吃厉害,师傅为了让我多开口。故意让偶尔来访的师兄跟我逗乐说话。凤兮凤兮,故是一凤。典故从此而 
来。”
  东方似乎不喜欢我在场,我识趣说:“我去准备晚饭。”
  因先生犯病,这些天都是我在做饭熬药。夏初跟“下厨”本来就有缘,我只高兴能为上官先生做些事情。东方乃上官的朋友, 
也不该怠慢。
  我自己草草吃过了,才端进去请他们吃。他们高谈阔论,似乎在口头比试一场决战。
  
  入夜了灯油需节省,我就坐在黑暗里。等到月上中天,我想他们也该吃完了。就悄悄走到上官的门口,只听东方说:“……你 
那么说,难道不怕吗?”
  上官傲然的笑,似乎不屑:“我怕什么,我孑然一身,我还有什么可夺去的?”
  
  东方似带了醉意,调侃说:“那我也是随便什么都能拿走?”
  上官又笑:“你说好了……”
  东方一字一句:“我要你那个小姑娘……是夏初吗?”
  静的我都听到自己的心跳,开玩笑,还是……?
  这时才听上官毫无余地的回绝:“绝对不行,我的东西你都可拿去,但她并非我的。”
  
  东方说:“若是你女人,不就是你的?凤兮凤兮,聪明一世,还有些痴气!”
  
  又听上官肃然说:“不是痴。就算是我妻子,也是人选我为伴侣。我不是她的父母,没有生养教育她。别说我们没那种意思。 
就算是我的,也需要善意维护,怎么可以随便呢?”
  
  东方似乎在笑着摇头,上官轻笑:“老男人以后不要开这种玩笑试探我了。”
 
  我望了眼上弦月,还是蹑手蹑脚的回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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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起,上官和东方,忙于互相讨论。他们有时候慷慨激昂,有时候诙谐而笑。我插不上嘴,旁听得多了,本来一知半解的兵 
法,被抹得一片糊涂。我气闷起来,朝悬崖那边散步去。一个月就快到了,我怎样与上官开口说我要去都江堰呢……我去了,还能 
回来吗?
  我伫立悬崖边凝望。山峰冷厉,在青城山,我几乎与世隔绝。我眺望着山的远处那苍茫而广阔的原野,大地的宁静一再被打破 
,可以预见尸横遍野的明天。四川已经是一个各方湍流会合的海口。谁是弄潮儿?我聆听着悬崖底出深渊的呼喊,重温着千军万马 
的嘶喊。军人们都等待着一场决战,谁将建立功勋,谁将以血祭奠青春?真要投入奔流,才是幸福。我若是鸟,纵身跃下,便可以 
飞去见证……
  “想要飞,为何不去飞?”有人在我的背后问。是东方先生。
  他必具有非凡的洞察力。我搓了一下手:“目前我不能飞,也飞不出去。”
  
  东方先生一挥手杖,冷厉说:““你的存在,已经影响到上官决断。除了你的脸蛋,我看不出你还有什么过人之处。你可有为 
之奋斗的梦想?你打算往何处去?”他字字钻心。
 
  我惊惶,他击中了我的要害。我告诫自己:东方不是上官,不会对我有任何袒护。我定神微笑:“东方先生这样直言,也有些 
残酷。”
  “非也。如果这些话都算残酷,将来就更为难堪。夏初,你向往的是远方,绝不会局限在山里。昨夜我对上官说,要留住你。 
不能像对白鹤那样折断翅膀,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你……。”
  
  我惊讶异常。东方的表情却变化了,他的脸颊浅浅的笑涡一掠而过,颇为魅惑:“怎么,怕了?我不过是点破他。上官是不会 
杀你的。比起我,你是初识上官,若你认为他是世俗所谓的好,或者会一味隐忍,你就错了。
  天生丽质的女人有个毛病。就是总是幻想在自己的冒险中多些俊杰人物点缀。你无意之间正在牵扯上官。为了你和他,夏初, 
你走吧!”
  我忍不住答道:“先生说我优柔寡断。天下人说玄鹏与青凤,本是并列之才。东方先生一针见血。可你并非上官,并非我,怎 
么可以替他和我做决定。我会走。但我一定会跟上官先生说明。
  
  东方先生方才谈起美女,我不敢苟同。美女不过是‘身不由己’,被有权势的男人抢来夺去。或者为命运所捉弄,成为所谓的 
祸水。男人能抛下霸业,名誉,自尊,也陪女人到底?”我凝望他。东方琪眸子里却藏着水泽盈盈,他先笑了,我也微笑。
  他道:“你可知,上官必出山?我可以交给你出林之方,还可以可靠的部下暗中护送你出川……”
  我摇头:“谢谢,我不走。上官的病若能好,我就放心了。我也愿意走。我想一直走到玉门关外去,看沙漠落日,海市蜃楼。 
也许我能坐在天池的冰面上……”
  东方仰起下巴,用深沉的嗓音说:“那必然是美的。其实女人和男人,都不是必须要对方才会拥有美丽人生。夏初,在这个世 
界上,只有大自然才是一直存在。它不断变化而接近永恒。无论战与和,依旧生生不息。你要如同自然,不要依靠任何一个‘别人 
!’”
  我顺着东方先生所指望去。春末的金乌西坠,远近山峦都被洒上萧瑟的余晖。树林里的群鸦嘎然长鸣,齐集追逐去日的光荣。 
当它们的叫声也被染成金色,数叶血色浮动的云,终于从山的背后,升了起来。
  那一瞬间,我已经决定放弃与阿宙之约。
第九章:对策(上)
  我枕着书,随意畅想。东方先生走了,他来去无踪迹可循,就像塞北的朔风。
  
  我跨出门,满天星斗下,上官披着披风仰望天际,用东方先生留下的那根竹杖撑住身子。千个记忆开千朵花,都环抱住这只栖 
息在山野茅屋中的凤。
  我抱着肩,打了一个喷嚏。我不会观星象,对这门高深的学问也不太感兴趣。天命终究在人手,是不是呢?
  天幕更像丰饶的海洋,航行不到尽头。
  上官也不回头:“夏初,我跟你这般大的时候,虽然在冬天常坐在床上不能动弹,但会梦见自己儒将风流,在沙场上酣畅淋漓 
……”
  他这样一个少年,小时候口吃,稍大后就有腿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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