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钟

第44章


 余金峰含蓄地笑笑,“跟你说了,你能同意麽?你好歹分得出来轻重缓急,知道轻伤不下火线,陈扬想折腾,肯定不能告诉你。”
“那我的新时间表呢?”
“也是陈扬的意思,”余金峰伸出一只手来,拍拍沈默的肩,“陈扬的为人你也知道,厚道得很,以後也不会亏待你的。”
 话里的意思已经相当明显,沈默刷地变了脸色,连最基本的笑也挂不住,“余总,陈扬现在在北京?”
 余金峰支吾了一阵,才说,“我不知道。”
 他不肯说,沈默却从他的神色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於是那天晚上,他下了通告直接去了陈扬的家,大门的密码没换,於是沈默径直走了进去,在昏暗的走廊里忐忑不安地等待著。
 来的路上,他一直被一种莫名的激动和愤怒给控制著,然而在冰冷的走廊里站了一会,那股沸腾的冲动冷却下去,他开始反思自己为什麽要来。他想见陈扬,可是见到了又怎麽样,该说什麽?
 他想问陈扬为什麽突然这麽决绝,然而那答案已经足够明显了──陈扬对他失去了兴趣,转而喜欢上别的人,这并没有什麽。他和陈扬之间,从来没有过任何承诺,甚至未曾涉及“喜欢”和“爱”,最了不起的,也不过就是一句能否一起生活的问句,却因为沈默的动摇没有了任何後续。这种时候,沈默原本该潇洒些,最了不起的面带微笑的!识相些,就和从前那次断交一样,就此好聚好散──道理他都懂,然而他却做不到,道理都是虚无的,让自己几近崩溃的烦躁却异样真实。
 他觉得那样不甘和难以置信──明明这一次,他和陈扬已经不一样了,他曾经那麽清楚地感觉到陈扬对他的感情,怎麽可能在短短几天里就消失殆尽了?
 
 走廊里冷冷清清,唯一与他相伴的就是被灯光拉长了的影子,沈默难耐地来回踱步,毫无章法地思考著。他不相信陈扬会爱上卢剑,因为他早过了一见锺情的年纪,从没有交集的两个人,怎麽可能在短短的时间里就如胶似漆了?
 而且,陈扬一向是低调的人,他近日和卢剑的种种亲密实在太过反常,倒好像特意做给别人看得一样。沈默确定这件事有些不对劲,至少他执拗地相信著,这件事是另有隐情的。
 走廊里太过安静,由远极近的脚步声带著回声,让沈默猛地站直了。过了一会,陈扬从拐角处走出来,两个人猛地看到彼此,全都怔忡了一刹那。沈默盯著陈扬的脸,觉得他似乎过得并不舒心,因为他好像明显得瘦了──上一次见到他是什麽时候来著?其实并没过多久,然而在这样的情境下,倒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还是陈扬先开的口,语气冷淡得反常,“你怎麽在这里?”
“我有事找你。”
“很晚了,以後再说吧。”
 沈默下意识地看表,指针赫然指著凌晨一点──他竟然已经在这里枯等了四个小时。就在他一低头的间隙里,陈扬拿出钥匙向门口走去,没有时间思考,沈默猛地後退了一步,挡住了门。
“沈默,”陈扬皱起眉头,眼神并不严厉,却满是深深的烦躁,“让开。”
“陈扬,”沈默第一次当面直呼了他的名字,他不清楚是哪里来的勇气让他如此肆无忌惮,“我有话对你说,就几句。”
 两个人无声地僵持著,沈默大胆地盯著陈扬的眼睛,眼神里全是不肯让步的决心。陈扬始终紧皱著眉,眼神里迸射出危险的黑色火花,就在沈默几乎要退缩的时候,他突然转过身,一语不发地离去了。
 他走得很快,黑色大衣的下摆翻滚起波浪,简直像在逃避什麽似的,急匆匆地消失在夜色里。沈默茫然地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升腾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疼痛。
 那天以後,沈默偶尔会去陈扬家门口,忐忑不安地等上一两个小时,然而陈扬没有再回来。大约半个月之後,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接待了他,告诉他这幢房子已经易主。
“请问原来的主人搬去哪了?”
“我也不知道诶。”女人娇滴滴地给他又倒了一杯茶,用一种和年龄不相衬的娇媚语调说,“你……你是沈默吧?”
“你认错人了。”沈默推开那杯茶站起来,“打扰了,不好意思。”
 女人恋恋不舍地送他出门,沈默走到门口时,握紧了插在口袋中的拳头。
 房间的摆设都没变,还是老样子,陈扬甚至连家具都仓促得没有搬走。如果陈扬只是单纯的厌倦这段关系,大可以直白的摊开来,不至於如此躲躲闪闪──这根本不是陈扬的性格。他这样小题大做地回避著自己,简直像是在畏惧这什麽似的──到底是为什麽呢?
 沈默始终想不明白,也缺乏足够的信息让他去分析和探究,按照他的意思,余金峰增加了他的工作量,他又一头扎进通告的海洋里去了。足足有一个月的时间里,他再也没见到陈扬,也没听到关於他的任何消息──花边新闻除外。
 那新闻不听也罢,每次听到,只会加深沈默的烦躁而已。在公司里,陈扬的消息总是和卢剑联系在一起的──比如陈扬送了卢剑一支价值近百万的名表,又比如陈扬带著卢剑去巴黎玩了三天,再比如陈扬亲自接送卢剑去片场……种种种种,半真半假,然而也决不是空穴来风。
 太假了,沈默想,因为戏做的太真,反而显得太假,陈扬什麽时候肯谈这麽高调张扬的恋爱了?他有无数的怀疑,然而也都只是怀疑而已,他不断地尝试著去见陈扬,然而陈扬似乎是下定决心躲著他,每一次都近乎仓促地逃走了。沈默从未想过自己可以这麽执著,不管不顾地找寻著一个答案──他觉得自己简直陷入了一个疯狂的怪圈,无法逃离。
 无法逃离的还有噩梦,那个在高热中出现的梦境似乎在他的心里生了根,每当他一身疲惫地陷入睡梦时,总要重温一下那种恐慌的心情──冰面像银色的镜子,身後是追捕的足音,他忍著剧痛,像某个未知的方向奔逃著,渴求著一个庇护……
 通常他会皱著眉头继续沈睡下去,甚至不记得自己又做了这个梦,但偶尔有几次,他会在冰面融化时冷汗涔涔地惊醒过来,再难以成眠。
 他清楚地记得,在第一次做这个梦时,他喊了一个词,於是就立刻像得救似的心安了起来。在不知第多少次辗转反侧之後,沈默终於隐约记起来,那天他喊的,是陈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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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一个月里,关远几乎每天都给他打电话,始终是那种隐忍而深情的语气,只是沈默越来越感觉到他按耐不住的烦躁和不安。
 他的电话开始让沈默觉得困扰,无论有多好的话题,面对著关远他总是觉得无话可说。关远再也没有提过和好或者喜欢之类的话,只是委婉地表达著思念和焦虑,对於他沈默始终无法决绝──因为他自己已经尝够那种痛楚,无法再残忍地施加给别人。
“沈默,”不知道是第几次通话关远小心翼翼地问他,“明天有空麽?”
“明天要拍戏,”沈默抱歉地说,“晚上有通告。”
“我就知道,”电话那头轻微地响了一声,像是一声叹息,“我就知道,只要是我找你,你肯定没空。”
“我是真的──”
“沈默,像是一声叹息,”关远的声音带著轻微的愤恨,“第几次了?你数过你是第几次没空麽?”
“对不起,我──”
“我不用你对不起,”他的口气带著轻微的讥诮,“沈默,我就是想见见你,有这麽难麽,嗯?”
 一阵歉意涌上胸口,沈默想了想,“後天可以麽?我後天晚上有空。”
 见面的地方定在一家饭店,沈默从片场出来,换了衣服直接赶去,关远却已经在包厢里等了半天。隔了一个多月再见到彼此,两个人都有些轻微的尴尬,寒暄过後沈默再找不出话题,两个人僵持了一会,空气简直要凝结成块,等到服务员走进来请他们点餐时,空气简直要凝结成块,两个人的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沈默心不在焉地翻著菜单,几乎是随意地点了几个菜,这家店唯一的特色就是贵,至於食物则不过是鸡肋。沈默一边在心里诧异关远为什麽选了这里,一边偷偷打量著关远──他一丝不苟地穿著正装,举止严肃庄重,把沈默的球鞋牛仔裤衬得很不合时宜。沈默暗自想著,他从前是从来不穿西装的──几乎每次见面,沈默都能发现关远新的不同之处,见得越多,反而越发陌生。
 菜上的很慢,然而话确实必须要说的,两个人几乎是徒劳地想要挑起话头,但无论对什麽都提不起谈性。想要说的无法说出来,不想说的又没有谈话的意义──两个人都在想著同样的事情,偏偏无法付诸於言语,只能一起艰难地维持著对话。
 好在菜终於一道道地上齐了,於是两个人终於可以理所当然地不开口,缄默地吃著饭,味同嚼蜡。然而就是这麽一点难得的祥和也没维持多久,总有服务员接著添汤倒水的机会进来,伺机向沈默索要签名──明星不大常来的店里,服务员总是有那麽一点大惊小怪。
 沈默尚可以忍受,关远的脸色却越来越不好看,第四个服务员蹭到沈默旁边拿出纸笔时,关远终於爆发了,“谁让你们进来的!”
 年轻的小姑娘给他吓得泪光闪闪,沈默叹一口气,“我们走吧。”
 
 两个人坐回车里,胃里满满的都是郁结,车子一路漫无目的的开著,谁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车子开过一间电影院,关远突然降慢了车速,“你看。”
 沈默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赫然看见自己被印在巨幅的海报上──是上半年拍的一部戏,上映还不到一个月,还在档期里,也不知道是第几场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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