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最后的浪漫

第9章


    但是,我突然想起,去投入爱欲吧,让那种慰寂来了却我们悲苦的一生……我问他:“你失恋过吗?”
    他不回答,说:“这是有天晚上看《聊斋》电视剧,又喝醉了酒时胡写的……”
    他又说:“这种胡言乱语多着呢,你想看的话我还有。你问失恋过没有?怎么说呢……饥饿时的感觉就象失恋。”
    张宏野,有一口浓重的乡音,他比郑晓  大一岁。
    他画油画。
    住一间10平米的屋。
    床头整齐地摆了一排书,其中有《德拉克罗瓦日记》。
    他抽烟时拿出一张小纸片,往小纸片上放点烟叶末,这烟叶是他从东北带来的,很快,他点燃了卷好的烟,“这样又便宜又够劲。”
    张宏野与郑晓chong,跟房东一家同住一院,关系处得特好,令画家们羡慕。
    张宏野说这都是因为房东老太太为人特善良的缘故。
    比如他洗完衣服晒在院里,老太太看看觉得没洗干净,又帮他重洗了一遍;小郑要焊人体支架,老太太就带他跑很远去女儿厂子里焊,分文不收;老太太常常送饺子大饼给他们,说看他们整天吃清水煮挂面怪可怜的。
    在老太太带动下,老太太的丈夫、儿子媳妇包括孙子对他们都很客气。
    “你们雇模特儿,老太太干涉吗?”
    “不干涉,她还来看呢。”
    不过,她也问他们:“怎么不给姑娘穿点什么,多寒碜!”
    他们则回答:“现在天热,不穿衣服,等冬天时,一定给她穿上衣服。”
    “哦,那行那行……”
    村里年龄最小的要算李兴辉,他生于70年,云南昆明人,回族。
    小小的个子,留着齐肩的黑发。
    说带乡音的普通话,嗓音很小。
    第一次去他家,是星期天,家里聚着一帮人喝酒,有他的女友、在京的朋友及村里4个画家,桌上有5个菜已吃得精光,但酒还是无止境地斟满、喝光、再斟满……第二次,是在大东家看见他,我说去他家看看,他有些犹豫。
    路上他告诉我,他去大东家是准备煮挂面吃的,他又没钱了。
    那天,我给他两个粽子充饥。
    因为无钱开饭,没有人来,李兴辉的家立即变得空旷、冷清。
    “红缨”
    在桌上躺着。
    一盘蚊香无声地燃着。
    李兴辉毕业于美术装璜职业高中,毕业后分配到邮电公司美工室,但他没去报到,“家里气得要命,我当时只想画画。”
    他任性地走上了自由职业画家的道路。
    几年时间里,他跑遍了云南省的各个地区,还去了四川、贵州、浙江、西藏、上海等省市自治区,他身背画夹和吊床,白天画画,夜里困了,吊床往树上一挂就睡,这种流浪生活他称为“边走边画”
    。
    他曾在电视台、装璜公司干过临时美工,开过饭馆,日子虽然宽裕,但不能一心一意画画。
    于是他来到了艺术村。
    “其实,我家里的情况很不好,父亲一病就是多年,今年年初去世,一直是我母亲支撑着这个家。我这样不工作,母亲很无奈。我的女朋友还好,她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她虽然还是服装学院没毕业的学生,但在服装设计上已经小有名气,马上要举办个人服装设计展览。”
    他自己则办不起展览,魏林在皇冠假日饭店办画展时曾拉他一起参加,因没钱出场租费,他只拿了两幅参展。
    他表示要尽量多画,然后卖画。
    他画一种色彩鲜艳人物蹦蹦跳跳的油画。
    一进岳敏君的画室,我就被他那靠墙而放的一幅幅油画逗乐了。
    天安门城楼下,男男女女们嘻嘻哈哈笑着,仔细看去,是艺术村叶友、徐一晖、张红波、鹿林与他的女友的夸张变形。
    这些画岳敏君称之为玩笑现实主义。
    他说:“画笑非常有意思,过瘾。”
    他在画这些画时也常常是边画边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他说现在正在考虑是不是放慢速度,因为造价太高,每幅画光材料费就得花去100多元(他画的是3×2米的大油画),为此他每月得花400多元。
    面色青黄的他感叹道:“生活不容易!”
    他曾在北大校园卖过西瓜、煎饼,并介绍说在外面卖不完的瓜只要去北大卖,保你剩不下,北大学生花起钱来想都不想就掏出来了。
    岳敏君生于62年,89年毕业于河北师范大学美术系油画专业,毕业后在华北油田工作。
    在单位觉得没意思,于是请病假出来,与妻子天各一方地生活。
    来京后,先在红庙借朋友的房子住,3个月前,来艺术村玩,觉得这里不错,“气氛好,房子也大”
    ,立即搬了过来。
    他与另外两位画家合租一院,每月房租共250元。
    两位画家,一个是刘伟,30多岁,画油画,曾是岳的大学美术老师;另一位是杨绍斌,63年生,河北人,画油画。
    因资金短缺,无以为生,现正在燕山打工,准备挣笔糊口费再回到村里画下去。
    一天中午,太阳很毒,我坐在徐一晖阴凉的屋里,等着太阳小下去。
    蓦地,一道强烈的光射进屋内,就有一个小伙子闯进来,急匆匆地说:“徐一晖,借你的颜料使使。”
    徐一晖笑了:“你他妈的找错了人,你看看我画画吗?”
    后来我去魏野家,他也来找过颜料,魏野问他干吗这么着急,他说:“今天突然想画画了。刚从家里探亲回,手头没颜料。”
    这是个光头年青人,高高的个子,眉清目秀(很英俊的那种)属于特好找媳妇的主儿。
    他叫郭健,30岁,贵州都匀人,当过3年兵。
    89年毕业于中央民族学院美术系油画专业。
    在校读书时,他就走访过该院前几届分配外地后不离京的毕业生,觉得那样的生活很不错,于是毕业前请示父母能否也这样生活,家里平日很看重他,算是同意了他的决定。
    毕业后,他被统一分配到贵州省教委,教委又将他分到一个工厂,他没有去工厂,而是回到北京,过起了“三无”
    生活。
    父母见他真的不工作了,心里也想不通,但又不好发作。
    他没有开口找家里要过钱,可做父母的总是主动寄钱给他。
    他用高丽纸画国画,说这种纸便宜,才3毛钱一张。
    艺术村人普遍用它作画。
    郭健的画一张也看不到,他说每画出一张,满意的就拍成照片,然后毁掉。
    他有几十张作品的照片,其中一幅描绘贵州当地七月十五“鬼节”
    的风俗画,,无论是线条还是色彩、构图都很见功力。
    我尤其被画上那种鬼气森森带有宗教色彩的神秘所吸引,他说,这幅画是几年前的作品,已被人买去。
    “卖了多少钱?”
    “几百块。”
    “美元?”
    “不,人民币。”
    郭健与张红波、肖国富、王强夫妇合租一个院子。
    张红波,66年生,贵州人,苗族。
    89年毕业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史论系,这位留着薄薄长发的青年敏感而机智。
    他曾经就中青报的那篇文章发表议论,逗得一位刚搬来的女画家云虹乐不可支。
    他先背文章中李兴辉的一段话“北京市民欣赏层次比较高,在这里和外宾接触的机会也比较多,要卖画也相对容易一些”
    ,然后评论说:“到下个月,李兴辉的房东就该涨房租了,因为他的画卖得很容易。”
    他说话较慢,带着乡音的普通话喜欢在句子末尾拖出一个长音,这个长音使他说的任何话似乎都有一种哲理。
    笑完李兴辉,他又笑“郭村长”
    ,说艺术村的人再也没人喝酒了,因为他们看了报纸后都“惊呆了”
    (从报上的"饮酒人惊呆了"引申而来)。
    他与王强合编了一本油印诗集《大骚动》,集子里有他(笔名:寡妇)一首组诗《吻割太阳的黑发》,诗中说:“流浪者的居室是岸礁绽开的缝隙……”
    一次我说到“流浪艺术家”
    ,他立即纠正道:“我认为我们的所谓流浪,应该是哲学意义上的心灵的流浪。”
    红波的画没有他的诗好懂。
    他的画里,人的头部都是一个没有五官的浑圆的球状物,问他为什么这样画,他狡黠地笑笑:“因为我不会画人的脸,也因为我不知道该把人画成笑好还是哭好。”
    有张画,索性连头部都没有,只有一个大屁股冲着观众,题目叫《内侧》。
    他还爱把人的手画成蹼,让女人长四个乳房,乳房由五颜六色的经络组成……毕业那年,他也分配到贵州省教委等着二次分配。
    一直找不到满意工作的他,只好漂泊异乡。
    在北京他住过很多地方,最后还是钟情于圆明园,“我不喜欢都市的那种喧嚣和世俗。”
    他的同学中,很多人都留在北京,这些同学热情地帮他度过一次次难关。
    “若有朋友来看我,我将朋友们带到餐馆,结帐时,我说:‘你们付钱吧,我没钱’,于是朋友们就付钱……”
    几年的漂泊,教会他用“事情总会有办法的”
    办法来应付一切。
    92年6月19日至25日,“圆明园艺术家伊灵、红波、李益、梁伟画展”
    (后二人不住艺术村)在北京音乐厅画廊展出。
    这是首次以圆明园艺术家为名举办的画展。
    画展的前言是红波起草的──圆明园以废墟的姿态讲述了一个寓言。
    她本身的存在就是多种文化在这片土地上苦难历程的代言人。
    在这里,一群来自不同地域的艺术家聚居。
    穿越喧嚣的人群、尘埃的都市,执着于艺术的神秘光辉,体验生存与创造的甘苦。
    艺术包融了人类一切情感,正是这种宽容精神,使这片土地复苏生机。
    画展仅是一种呈现,一种窥视社会和自身的途径,此时,我们正坦诚地面对大家,因为我们知道,在北方炎热而干燥的季节,一滴水就是一个传奇。
    这次画展得到了台湾导演刘维斌、香港导演李瀚祥、台湾影视制作人周令刚、建筑设计家梁铭远以及北京朋友赵明先生的赞助和支持,对此,我们表示衷心地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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