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飞鹰

第37章


    “阳光”又叹了口气:“你错了,你根本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根本不想杀你,但是你也
绝不能杀他,否则……”
    “否则怎么样?”班察巴那道,“他要走时,谁也拦不住他;我要杀人时,也同样没有
人能拦住我。”
    他右手握金弓,用左手食中两指拈起一根羽箭:“除非他这次还能避开我这五枝箭。”
    他的金弓已引满,箭已在弦,百发百中的五花神箭。
    “阳光”忽然大声道:“我也不知道他能不能避开你的箭,但是我知道,你这一箭射
出,射死的绝对不止他一个人。”
    班察巴那冷笑道:“你想陪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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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章 跪着死的人
    “阳光”道:“我不想。”
    她居然笑了笑:“但我只知道,你若杀了他,另外有个人一定会陪他死的。”
    班察巴那不能不问:“谁?另外那个人是谁?”
    “是波娃。”
    她淡淡地接着道:“卜鹰要我告诉你,你若杀了小方,波娃也得死,你今天杀了他,波
娃绝对活不到明天。”
    班察巴那的金弓在手,羽箭仍在弦,但是他全身都已僵硬,连扣箭的手指都已僵硬。
    他了解卜鹰。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卜鹰。
    卜鹰说出来的话,就像是他射出去的箭,卜鹰的话已出口,他的箭还未离弦。
    但是箭已在弦,又怎么能不发?
    忽然间,“崩”的一声响,金弓弹起,弓弦竟已被他拉断。
    班察巴那的杀气也已随着断弦而泄。
    “你们果然是好朋友。”他叹息,“我从未想到你们竟是这么好的朋友。”
    夜深,更深。
    说完了这句话,班察巴那就慢慢地转过身,走向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永无尽期的寂寞。
    看着他背影,“阳光”也忍不住叹息:“你从未想到他们是这么好的朋友,也许只因为
你自己从来没有朋友。”
    班察巴那慢慢地点了点头。
    “也许是的……”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他的身子忽然如弓弦般绷紧,忽然伏卧在地止,
用左耳贴地。星光照在他脸上,他脸上露出极奇怪的表情。
    他又听见了一些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阳光”忍不住悄悄地向:“你听见了什么?”
    “人。”
    “人?”“阳光”又问:“有人来了?”
    “嗯。”
    “是到这里来的?”
    “嗯。”
    “来了多少人?”
    班察巴那没有回答,也用不着再回答,因为这时小方和“阳光”一定也能听到他刚才听
见的声音了。
    一阵非常轻的马蹄声,来得极快,眨眼间他们就已能听得很清楚,人马正是往他们这方
向来的,来的最少有三四十个人,三四十匹马。
    班察巴那身子已跃起,低声道:“你们跟我来。”
    小方的“赤犬”和“阳光”的马,都躲在干涸的水池旁一棵枯树下。
    班察巴那飞掠过去,轻拍马头,解开马缰,带着两匹马转入另一座比较低矮的沙丘后,
忽然将“赤犬”绊倒,用自己的胸膛,压住“赤犬”的头。
    一向荣骛不训的“赤犬”,在他的手下,竟完全没有挣扎反抗之力。
    他出手时已经向“阳光”示意,她立刻也用同样的方法制住了另外一匹马。
    他们用的法子迅速而且确实有效,甚至比浪子对付女人的方法更有效。
    这时远处的蹄声渐近,然后就可以看见一行人马驰入这个已经干涸了的绿洲。
    一行三十七个人、三十六匹马,最后一个人骑的不是马,是驴子。
    这个人高大而肥胖,骑的却偏偏是匹又瘦又小的驴子。
    驴子虽然瘦小,看来却极矫健,载着这么重的一个人,居然还能赶得上前面三十六匹健
马。
    人虽高大肥胖,却没有一点威武雄壮的气概,穿得也很随便,跟在三十六个着鲜衣、鞭
快马、佩长刀的骑士后,就像是个杂役跟班!
    奇怪的是,这些骑士们对他的态度却极尊敬,甚至还显得有些畏惧。
    三十六个人偏身下马后,立刻恭恭敬敬地垂手肃立在两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个人骑在驴子上,东张西望地看了半天,才慢吞吞地下了鞍,一张红通通的脸,看来
又老实又忠厚,脸上还带着种迷惆的表情,又东张西望看了半天,才向一个鸯肩蜂腰大汉招
了招手,慢吞吞地问:“你说的就是这地方?”
    “是。”
    “我记得你好像是说过这地方是个绿洲。”
    “是。”
    “绿洲是不是都有水的?”
    “是。”
    “水在哪里?”这个人叹着气,“我怎么连一滴水都看不见?”
    大汉垂下头,额角鼻尖上都已冒出比黄豆还要大的汗珠子,两条腿也好像在发抖,连说
话的声音都已经开始发抖。
    “三年前我到这里来过,这里的确是个绿洲,的确有水,想不到现在居然干涸了。”
    “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骑驴的胖子叹了口气,忽然又问这大汉:“最近你身体好不好?”
    “还好。”
    “有没有生过什么病?”
    “没有。”
    骑驴的胖子又叹了口气:“那么我猜你一定也想不到自己会死的。”
    大汉忽然抬起头,脸上本来已充满恐惧之极的表情,现在却忽然露出了笑容。
    现在他居然还能笑得出,也是件令人绝对想不到的事。
    骑驴的胖子也觉得很意外,忍不住问道:“你觉得很好笑?”
    “我……我……我……”
    大汉还在笑,笑容看来又愉快又神秘,说话的声音却充满恐惧,忽然慢慢地跪了下去,
跪下去的时候仿佛笑得更愉快。
    他当然也看出了这胖子的杀机,明明怕得要命,居然还能笑得出,明明笑得很愉快,却
又偏偏怕得要命。
    一个正常的人绝不会像这样子的,这个人是不是已经被吓疯了?
    他的同伴们都在吃惊地看着他,本来显得很惊讶的脸上,忽然也全都露出了笑容,又愉
快又神秘的笑容,跟他完全一模一样的笑容。
    然后这三十五个人也全都跪了下去,跪下去的时候也仿佛笑得更愉快。
    骑驴的胖子脸色变了,也变得惊讶而恐惧。
    就在他脸色刚开始变的时候,他脸上忽然也露出了笑容,又愉快又神秘的笑容,和另外
三十六个人完全一模一样的笑容。
    然后他也跪了下去。
    三十七个人一跪下去就不再动,不但身子保持原来的姿势,脸上也保持着同样的笑容。
    三十六个人一直在笑,就好像同时看到一件令他们愉快极了的事。
    “阳光”忽然握住了小方的手,她的手冰冷而潮湿,小方的手也一样。
    看见这三十七个人如此愉快的笑容,他们连一点愉快的感觉都没有,只觉得说不出的诡
秘可怖。
    他们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是他们心里忽然也有了种说不出的恐惧。
    漫漫的长夜还未过去,大地一片黑暗死寂,三十六个人还是动也不动地跪在那里,脸上
还是保持着同样的笑容。
    但是现在连他们的笑容看来都不令人愉快了。
    他们笑容已僵硬。
    他们全身上下都已僵硬。
    就在他们跪下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一跪下去就死了。
    他们死的时候,就是他们跪下去的时候,也就是他们笑得最愉快的时候。
    他们死的时候为什么要笑?
    他们为什么要跪着死?
    小方想问班察巴那,“阳光”也想问,有很多事都想问。
    在这片神秘而无情的大地上,如果还有一个人能解释这种神秘而可怕的事,这个人无疑
就是班察巴那。
    班察巴那却不让他们间。
    他忽然从身上拿出漆黑的乌木瓶,用小指和无名指捏住瓶子,用拇指和食指拔开瓶塞,
从瓶子里倒出一点粉未抹在两匹马的鼻子上。
    本来已渐渐开始要动的马,立刻不再动了。
    他不但不让人出声,也不让马出声。
    沙丘前三十六个人全部死了,死人是什么都听不到的。
    他为什么还不敢出声?
    他怕谁听见?
    班察巴那不但冷静镇定,而且非常骄做,对自己总是充满信心,对别人一无所惧,大家
都承认这世界上已经很少有能够让他害怕的事。
    可是现在他的脸色却变了,看来甚至比小方和“阳光”更害怕。
    因为他知道的事远比他们多。
    他不但知道这些人都中了毒。而且还知道他们中的就是传说中最可怕的“阴灵”之毒。
    一毒性无色无味,来得无影无形,下毒的人也像阴魂幽灵般飘忽诡秘、来去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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