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飞鹰

第23章


    他们已到了死颈。
    队伍走得更慢,无法不慢下来,插天而立的山岩危石,也像是群狼在等着择人而噬。无
论谁走到这里,都难免会惊心动魄、心跳加快。
    小方的心跳得也仿佛比平常加快了很多。
    卜鹰仿佛已听见他的心跳声。
    “现在你总该明白我为什么要做得那么绝了。”卜鹰道:“如果我不能留下他们一只
手,如果他们又回到这里来等着我,这条路就是我们的死路,这地方就是我们的死地!”
    死颈,死地,死路。
    小方忽然觉得手心里冒出冷汗:“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有别的人埋伏在这里?”
    卜鹰道:“他们不可能还有别的人手。在沙漠调集人手并不容易,班察巴那已将他们人
马调动的情况查得很清楚,何况……”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他的掌心里忽然也冒出了冷汗。
    因为他已发觉这个死颈、这条死路、这块死地上有人埋伏。
    不可能的事,有时也可能会发生的。
    心中有死颈,人伤心。
    人在死颈中,就不会伤心了。
    伤心的人有时会想死,可是人死了就不会再伤心,只有死人才不会伤心。
    如果这里有人埋伏,他们这队伍就像是一个人的颈子已被一条打了死结的绳索套住。只
要埋伏的人一出击,他们就要被吊起。
    颈断,气绝,人死,死颈。
    死颈中绝对有人埋伏,他们无疑已走上死路,走入死地。
    卜鹰确信自己不会听错。
    班察巴那也同样听见了他所听见的声音。
    ——人的呼吸声。心跳声、喘息声,马的呼吸声、心跳声、轻嘶声。
    声音还在远处。
    别人还听不见,可是他们听得见。
    因为他们已在这一片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水、没有生命,却随时可以夺去一切生
命的大沙漠上为了自己的生存奋斗了二十年。
    如果他们也听不见别人无法听见的声音,他们最少已死了二十次。
    没有人能死二十次,绝对没有。
    一个人连一次都不能死。
    如果有人说,真正的爱情只有一次,没有第二次,那么他说的就算是句名言,也不是真
理。
    因为爱情是会变质的,变为友情,变为亲情,变为依赖,甚至会变为仇恨。
    会变的,就会忘记。
    等到一次爱情变质淡忘后,往往就会有第二次,第二次往往也会变得和第一次同样真,
同样深,同样甜蜜,同样痛苦。
    可是死只有一次,绝不会有第二次。
    人生中所有的事,只有死,才是真正绝对不会有第二次的。
    人、马、骆驼,本来都是成单线行走的,一个接着一个,婉蜒如长蛇。
    班察巴那在这个队伍中行走的位置,就正如在一条蛇的七寸上。
    卜鹰与小方殿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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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章 蓝色的阳光
    他们已经看见班察巴那打马驰来,马急蹄轻,他英俊镇静的脸上,已经露出无法掩饰的
惊惶之色。
    “有人。”他压低了声音,“前面的出口、两边山岩上都有人。”
    那里是死结上的喉结,一击就可以致命。
    下决定的人还是卜鹰,所以班察巴那又问:“我们是退走,还是冲上去?”
    卜鹰额角上忽然迸起一根青筋,青筋在不停地跳动。
    每到真正紧张时,他这根筋才会跳。
    他还没有下决定,前面的山岩上一块危石后,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身上穿的衣服,比蓝大更蓝,比海水更蓝。
    她燕子般跃起,站在危石上,站在阳光下,向他们挥手:“卜鹰,我想你,班察巴那,
我想你,宋老头,我也想你。”
    她的声音明朗愉快,她高呼:“我好想你们。”
    看见她,卜鹰的眼里,仿佛也有了阳光。
    小方从未见到他眼睛这么亮,也从未见到他这么愉快。
    这个女孩子本身就像是阳光,总是能带给人温暖幸福愉快。
    小方忍不住问:“她是谁?”
    卜鹰微笑,班察巴那也在笑,刚才的惊虑都已变为欢悦。
    “她姓蓝。”卜鹰说,“她的名字就叫做阳光。”过了死颈,就是一片沃野平原,距离
圣地拉萨已不远了。
    队伍已停下来,扎起了营帐。
    每个人都显得很愉快,是阳光为他们带来的愉快,他们都用藏语在为她欢呼,他们都称
她为“蓝色的阳光”。
    她是来接应他们的。
    “可是我又想吓唬你们。”她的声音也如阳光般明朗,“可是我又不想把你们吓死。”
    她抱住了卜鹰:“像你这样的人天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万一把你吓死了怎么办?”
    小方微笑。
    他也从未见过如此明朗,如此令人愉快的女孩子。
    她并不能算是个完美无缺的绝色美人,她的鼻子有一点弯曲,跟卜鹰的鼻子有一点相
像。
    但是她的眼波明媚,雪白的皮肤光滑柔软如丝缎。
    她笑起来的时候,微微弯曲的鼻子微微皱起,这一点小小的缺陷,反而变成了她特殊的
美。
    小方忽然发现卜鹰很喜欢捏她的鼻子,现在他就正在捏她的鼻子:“你答应过我,这一
次绝不出来乱跑,为什么又跑出来了?”
    阳光轻巧地避开了这问题:“你为什么总是喜欢捏我的鼻子?”她又问:“是不是想把
我的鼻子捏成像你一样。”
    小方笑了。
    阳光回过头,眨了他一眼道:“他是谁?”
    “他叫小方。”卜鹰说:“要命的小方。”
    “为什么要叫他要命的小方?”
    “因为有时候他也跟你一样要命,有时候要把人气死,有时候想把人吓死。”
    卜鹰眼中充满笑意:“他自己却又偏偏是个不要命的人。”
    阳光又盯着小方看了半天:“我最喜欢不要命的男人。”.她又开始笑了,“现在,我
已经开始有点喜欢你了。”
    她忽然也像刚才抱住卜鹰那样抱住了小方,在小方的额上亲了亲:“我大哥的朋友就是
我的朋友。”她说,“他喜欢的人我都喜欢。”
    小方的脸居然没有红,因为她的脸也没有红。
    她抱住他时,就像是阳光普照在大地一样,明朗而自然。
    小方绝不是个扭扭捏捏的男人,很少能把心里想说的话忍住不说。“我也喜欢你。”他
说,“真的很喜欢。”
    天色已暗了。
    营地中又响起了欢饮高歌,歌声比往昔更欢愉嘹亮。
    因为其中又增加了十多个少女清亮的歌声。
    她们都是阳光带来的,都是像阳光一样明朗活泼的女孩子。
    她们也像她们的兄弟、情人一样,骑着马,喝烈酒,用快刀。
    喝醉了,喝累了,她们就跟他们的情人兄弟躺在一起,数天上的星星。
    对一个心中本无邪念的人来说,世上有什么邪恶的事?
    平常很少喝酒的班察巴那,今天也喝得不少。
    他配合着卜鹰,拍手低唱:——儿须有名,酒须醉。
    醉后畅谈,是心言。
    他们的歌声中,竟似带着种淡淡的悲伤、淡淡的离愁。
    班察巴那忽然推杯而起,“你已经快到家了。”他说,“我也该走了。”
    卜鹰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的神色黯然,“我回去,你走。”
    班察巴那什么都没有再说,只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帐外已备好两匹马,一匹马是他的白马,另一匹马上已装配好他们需要的一切行装。
    他一跃上马,便打马而去。
    他一直没有再回头。
    天还没有亮,只露出了一点曙光。
    大地依然寒冷寂寞。
    他迎风走向远方那无边无际的无情大地,那里仍然有无限无止的寒冷寂寞苦难在等着
他。
    小方忽然觉得胸中也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萧索凄凉,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不跟你回
去?为什么要一个人走?”
    过了很久卜鹰才回答:“因为他天生就是个孤独的人,天生就喜欢孤独。”卜鹰慢慢他
说:“他这一生中,大部分岁月都是在孤独中度过的。”
    “你知道他要到哪里去?”
    “不知道。”卜鹰回答,“没有人知道。”
    这时天终于亮了,旭日终于升起,第一线阳光正照在蓝色的阳光身上。
    “我不喜欢孤独。”她拉紧卜鹰的手,“我们回家去。”
    小方从未想到卜鹰也有家。
    卜鹰有家。
    卜鹰的家就在藏人心目中的圣地“拉萨”,他的家也是他的伙伴产弟心目中的圣地。
    他不但有家,而且远比大多数的家都宽大幽美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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